不久后,

舱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绘梨衣探出半个脑袋,头顶的小黄鸭已经换成了一块干毛巾。

她穿着一套崭新的纯棉睡衣,暗红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丝滴落,

以前的绘梨衣很喜欢洗澡,且洗澡的时候要和小黄鸭玩很久的水,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知道,明在等她。

而眼前确实如此。

路明非正坐在沙发上翻看平板电脑,等着她。

少女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乖乖地坐到他身边。

路明非放下平板,拿过她头上的毛巾,熟练地替她擦拭起湿发。

“今晚不听绘本了。”

路明非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随意地开口,

“这几天国外的童话和那些公主勇者的故事讲得差不多了,换换口味。讲点我们龙国那边的故事。”

绘梨衣乖巧地坐着,任由他揉搓着头发,清澈的暗红眸子亮了亮。

“是...和牛郎织女一样的姑娘吗?”

上次那个偷衣服的仙女故事,她可是记了很久,甚至还真动过让路明非把她衣服藏起来的念头。

“差不多,但这次不是天上的神仙。”

路明非轻笑了一声,

“这次是地上的书生,和女鬼的故事。”

头发擦了个半干,路明非拿过吹风机,调到最小的暖风档。

伴随着微弱的嗡嗡声,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舱室内缓缓流淌。

“以前,有一座荒废的古寺,叫兰若寺。里面住着一个专门吃人的树妖姥姥,手下控制着很多漂亮的女鬼,专门迷惑过路的人。”

“有个叫宁采臣的书生,是个很普通、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为了避雨,他晚上借宿在了兰若寺。”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叫聂小倩的女鬼。”

绘梨衣听得很认真。

听到这里,她伸手轻轻拽了拽路明非的衣袖,

“女鬼,是吃人的小怪兽吗?”

路明非动作顿了顿,关掉了吹风机。

他看着少女那双在灯光下略显不安的眸子,知道她又代入进去了。

“在别人眼里,她是鬼,也是怪物。”

路明非伸手理了理她吹干的长发,声音温和,

“她被树妖控制,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坏事。就像被关在笼子里,只能听从命令的兵器一样。”

绘梨衣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紧张的小声问,

“那书生,像明...一样厉害,把树妖打败了吗?”

“没有。”

路明非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

“宁采臣不厉害,他不会挥剑,也不会言灵。他是个连看见血都会腿软的普通人。”

绘梨衣愣住了。

少女清澈的眼底满是错愕。

在她的认知里,故事的男主角都应该像明一样,是从天而降、无所不能的。

“那他怎么保护小倩”

“他保护不了呀。”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

“可他知道小倩是鬼,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树妖。但他还是没有跑。”

“他虽然害怕得要死,但还是哆哆嗦嗦地去找了一个叫燕赤霞的厉害剑客帮忙,拼了命地要把小倩的骨灰抢回来,带她离开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路明非看着绘梨衣,眼底泛起一抹柔软的微光。

“所以你看,他虽然不厉害,甚至很胆小。”

路明非收回手,声音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稳。

“但他敢为了在乎的人,去面对那些比他强大一万倍的怪物。他没有因为小倩是鬼就拔腿逃跑。”

“这样的人,其实比很多手里拿着剑的勇者,还要勇敢。”

绘梨衣安安静静地听着。

少女低下头,握着笔,在小本子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

【小倩也没有伤害他。】

“是啊。”

路明非眸光温和,

“因为小倩知道,这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穷书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怕她,还愿意拼了命护着她的人。”

“所以她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不会去伤他分毫。”

绘梨衣怔住了。

她定定地看着路明非。

那双清澈的暗红眸子里,倒映着少年随性又温柔的眉眼。

她没有再写字,只是伸出白皙的小手,轻轻地、紧紧地抓住了路明非的一截衣袖。

就像故事里那个深陷泥沼的女鬼,抓住了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

她懂了。

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看她,不管她体内流淌着多么危险的血统。

只要在明的身边,她就永远不会变成怪物。

少女怔了怔,仰着小脸看着路明非,柔声问道,

“故事的最后呢?他们回家了吗?“

其实原版的《倩女幽魂》里,人鬼殊途,故事的底色透着无奈的悲凉。

但路明非看着眼前这双满含期盼的眼睛。

少年语气认真道,

“回了。”

“燕赤霞借给他一把很厉害的剑,帮他劈碎了树妖姥姥。书生带着小倩的骨灰离开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们回了家乡,小倩转世成了一个普通女孩。他们找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每天一起吃饭、逛街,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在了一起。”

“再也没有人把她当成吃人的怪物了。”

是很老套的大团圆结局。

但绘梨衣听得眼睛亮晶晶的,

嘴角弯起了一个好看到了极点的月牙。

她满意地合上小本子,把它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抱起明送给她的轻松熊,

乖乖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把被角拉到下巴处。

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看着路明非,小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明...”

“睡吧,晚安。”

路明非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

女孩却主动将小手伸出了被子,轻轻握着他的手,

“晚安...”

....

路明非自己的舱室里,水声渐渐停歇。

浴室门被推开,蒙蒙的水汽涌了出来。

路明非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黑发,一边走了出来。

他上半身没穿衣服,精悍结实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分外分明,几道陈旧的伤疤隐约可见,透着股历经厮杀的冷硬感。

“没什么大事的日常感,真爽啊。”

少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

不用去精神海里被次代种围殴,不用去考虑怎么切碎龙王,

只是简简单单地洗个澡,然后再去和小零同学小苏同学训练一些弹琴读书的小项目,

给小绘同学讲故事哄睡,

然后睡觉。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咸鱼生活。

然而。

“咔哒。”

舱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路明非擦头发的动作猛地一僵。

苏晓樯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睡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路明非,我跟你说,明天的行程安排……”

话音未落。

小天女的视线直接撞上了半裸着上身、头发湿漉漉的路明非。

“……”

“……”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似曾相识的画面,简直是昨日重现的翻版。

苏晓樯愣了两秒。

那双栗色的眼眸瞬间瞪大,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但出乎意料的是。

这次小天女并没有尖叫着捂着眼睛跑出去,也没有大骂他流氓。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强行把视线从那八块腹肌上挪开,偏过头看着舱壁,强装镇定。

“你……你洗完澡怎么又不穿衣服!”

苏晓樯结结巴巴地嘟囔了一句。

路明非叹了口气,随手扯过搭在椅子上的衬衫套上。

“苏助理,似曾相识的话还要再来一次吗?。”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无奈地提醒,

“我..我就乐意!”

苏晓樯红着脸强词夺理,将手里的文件夹往他怀里一塞。

“课程表的乐器给你准备好了!”

她语速极快地转移话题。

“都放在二楼的露天甲板上了,记得去练!”

说完,小天女像只受惊的兔子,踩着小皮拖鞋“哒哒哒”地落荒而逃。

连头都没敢回。

路明非抱着文件夹,站在原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将衬衫的扣子系好。

走向二楼,

二楼的露天甲板上,隐隐传来了一阵钢琴的声色。

很舒缓,也很温柔。

那是苏晓樯在弹琴。

他们定下的乐器选修,龙国的是竹笛和箫,西方的就是钢琴和小提琴。

就在路明非准备迈步的时候。

脑海深处。

【陛下。】

熟悉的冰冷机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刻板与威严,准时响起。

【君王之艺,不可荒废。这段时日颠沛流离,音律课程已落下许久。如今既有闲暇,理应即刻恢复。】

路明非眼角微抽。

他就知道,只要这佞臣没死,他的“帝王学”就不可能真的停下。

踏上露天甲板。

月光与探照灯的冷辉交织。

甲板中央,摆着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