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你父亲把每天发下来的那点可怜的糙米口粮，省下一半熬成粥，一点一点地喂给这个敌国的士兵。”

“他还从杂草中找到药草，嚼成药渣，给巴音敷伤口，巴音当时很讨厌这样。”

【何时才能 回到故乡】

【何时才能看 她的红妆】

【我用长剑劈断目光】

【劈不断我想家的狂】

“巴音问你父亲为什么不杀他换军功。”

“你父亲当时笑着说：‘都是爹娘生养的肉体凡胎，打来打去的，图个啥？你死了，你家里的娘和婆娘得哭死。我救你一命，就当是给以后的老婆孩子积点阴德了。’”

“……”

“后来，巴音把你父亲绑了，趁夜逃走了。”

“临逃前，他将半块香囊留给了你父亲，承诺如果有难，可以去塞外找他。”

“只可惜……”

“你父亲直到死在卫所贪官的鞭子下，也从未拿出过那个香囊。”

“他是个老实人，老实到骨子里，他觉得人活着就该本本分分，哪怕是被时代的车轮碾碎，他也从未想过去依附或者乞求别人。”

当然，郭年其实也明白，那种被欺负的情况下，拿出香囊死的更快。

除非是拿着香囊逃到塞外去。

但对于一个老实的农民而言，让他背井离乡，比杀了他还难受。

农民自认为根在地里，死了也得埋在地里化作养分。

偏厅里，只剩下临绣压抑的低泣声。

“爹……”

她缓缓滑落跪在屏风旁，搭在屏风上的手像是掉落悬崖时，被人拉着的手。

朱标静静地听着，眼眶微红。

这，或许就是郭年拼了命也要废除军户制度的真正原因吧。

在所有宏大的历史叙事中。

一个微不足道的底层百姓，似乎总无足轻重，但，每个百姓却也都拥有与皇帝同样的生命。

只可惜，他们的声音写不进青史。

……

芳华苑外。

落日的余晖将郭年与朱标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标和郭年并肩走着。

两人脚步很慢。

“郭年。”

朱标打破了沉默，语气坚定。

“你放心。临绣父亲那样的惨剧，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父皇既然已经答应了你的赌约，等过些日子风头过了，父皇一定会废除军户制，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的。”

朱标这番话，既是在安抚郭年，也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然而，郭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朱标。

“殿下。”郭年幽幽地问道，“如果……陛下不废除军户制呢？”

“什么？”朱标一愣。

“我是说，如果陛下找个理由，食言了呢？”郭年目光平静如水，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

他停下脚步，直视着郭年的眼睛，无比认真道：“孤向你保证，孤一定会尽全力帮你说服父皇，帮你废除这害人的军户制！”

这不仅是对郭年的承诺，更是他作为储君对天下百姓的承诺。

听到这句掷地有声的话，郭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静静地看着朱标，过了片刻，突然轻笑了。

“殿下，您就不怀疑……”

郭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您就不怀疑，今天在芳华苑里的这一幕，其实是我故意做的一个局吗？”

“什么意思？”朱标眉头微皱。

“临仼的故事，我是故意在您面前讲出来的。”

郭年毫不避讳地剖析自己可能存在的阴暗面。

“因为临仼的标签是‘被欺压致死的底层军户’。”

“我故意在您面前讲这个故事，就是为了触动您的恻隐之心，让您产生共情，从而坚定您帮我改变军户制的决心。”

“殿下，用一个感人的个例，去影响、甚至去改变国家的一项根本大政。”

“这种被情绪左右的治国之道……”

“您觉得，合适吗？”

朱标瞬间被问住了。

他愣在原地，看着郭年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是啊，治大国如烹小鲜，岂能因为一个人的悲惨遭遇，就轻易动摇国本？如果每个受委屈的人都能让皇帝改变律法，那这国家不就乱套了吗？

但仅仅过了几息的时间。

朱标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清明坚定。

“郭年。”朱标反问道，“就算今天这是你做的一个局，就算你是故意让孤听到这个故事……”

“难道这一切，就不是真的了吗？”

“难道临仼的死是假？难道百万军户受到的盘剥是假？”

朱标挺直了脊梁，虽然没有他父亲那种霸绝天下的气势，却也显露出了不可折断的仁道之威。

“若这苦难是真，那孤的同情便是真！”

“孤想要改变这一切的决心，也是真！”

“管他是局还是什么，只要能救这大明的百姓于水火，孤甘愿入局！”

郭年看着这位温润如玉、却心志如铁的太子。

心中突然升起由衷的敬意和感动。

与朱元璋的冷酷无情相比，朱标作为他的嫡子，真的太难得了……

郭年微微拱手：“微臣，代大明军户，谢过殿下。”

但他话锋一转。

郭年的语气又变得相当冷酷，甚至有些刺耳。

“但是，殿下。”

“您的这番话，证明您或许会是一位千古传颂的仁君。”

“但您……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你说什么？”朱标微微一怔。

被臣子当面指责“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这绝对是极大的冒犯与僭越。但朱标知道郭年不会无的放矢，因此，他只是等待着郭年下文。

“因为真正的皇帝，从来不会因为这些微小的感动，而做出感性的决定。”

“皇帝作为统治者，应该是极理性的！”

“而这种理性的背后，往往包含着极其可怕的残忍。”

“为了大局的稳定，为了江山社稷的整体利益，一个合格的皇帝，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一部分人的利益，哪怕是让他们家破人亡！”

郭年剖析着皇权的权责，或者说，应该是所有合格的统治者。

“就像陛下。”

“陛下不知道军户苦吗？”

“他肯定知道的！但他为什么不废除？”

“因为在陛下看来，相比于重新建立募兵制可能带来的军费亏空和藩镇割据的风险，牺牲几十万军户的自由和幸福，是成本最低、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当权者，就得做让一部分百姓不满的事情，当然，当权者也得做好挨骂的准备。”

“如果只知无条件地顺从民意，是会出事的。”

“肉食者鄙，但百姓无知。”

“以百姓的心意去主舵国家这艘大船，船必倾塌！”

“这，就是当权者该明白的‘理’！”

“虽然微臣与陛下立场不同，微臣为了百姓着想，要逼陛下完成承诺。但微臣也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陛下，是个合格的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