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
大殿内点着几根孤零零的牛油大蜡。
孤零零的一群蜡烛与朱元璋做着伴。
太子在他的殿内审看卷宗，朱元璋也在一丝不苟地看着信件。
这是前几日刚从北平八百送回来的密信。
信，是徐达亲笔写的。
朱元璋看着信上的内容，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又忍不住嘴角抽搐。
信的前半部分，是徐达汇报的军情。
徐达在信中说，他抵达北平后，立刻派出了几波最精锐的夜不收，深入漠北腹地，试图打探哈剌那海以及郭年等人的消息。
但是，大漠实在太广阔了，而且最近北元各部的游骑调动极其频繁，防守异常森严。
大明的探子根本无法靠近草原腹地深处区域。
所以，直到现在，依然没有郭年和王保保的确切消息。
朱元璋叹了口气，将信纸微微下压。
“这小子，不会真死在沙窝子里了吧？”
朱元璋低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他嘴上总是骂郭年是狂徒、是疯子。
但真到了这杳无音信的时刻，他这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想念？
是的，想念。
这一个月来，朝堂上恢复了死水一潭的平静。
詹徽、郁新那些大臣们，每天上朝都是一口一个“陛下圣明”，说的话滴水不漏，做的事也是中规中矩。
可他就是觉得……
太无趣了！！！
没人敢在大殿上扯着嗓子跟他算账了。
没人敢指着他的鼻子逼他改革国策了。
“这帮只会磕头的奴才，真是无趣至极。”
如果没有见过光明，他本可以忍受黑暗。
与郭年相爱相杀那么多次，他再看那朝堂上那些应声虫，更觉得反感。
朱元璋撇了撇嘴，有些难以想象自己竟然会想郭年。
抛开了这些杂念，继续往下看信。
信的后半段时。
徐达在信中生动地描绘了郭年在燕王府校场上，是如何大展神威的！
“……郭年以惊世骇俗之巨力，单手锁燕王之喉，三合之内，令四殿下毫无还手之力；又以非人之耐力，于校场奔袭数里，套燕王三圈有余。臣观之，其勇武绝伦，实乃怪物也……”
看到这段描述。
朱元璋呆住了。
足足愣了半晌，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好小子！好你个郭年！”
“你个拿着笔杆子文官，竟然把咱最心高气傲的老四，给揍得满地找牙？还套了老四三圈？！”
“哈哈哈，老四的脸当时得多难看啊！”
朱元璋是真觉得解气。
老四那头倔驴，性子既随他又有些像徐达。
虽然表面上对自己这个老爹恭恭敬敬，但他也明白，老四傲的很。
当然，老四有傲的本钱。
年轻，强盛，天赋，又有徐达亲自教导。
如果说标儿在治国上无出其右；那老四未来必定是大明第一将帅！
但结果，老四被一个文官在武力上给爆锤了。
这事儿光是想想，就觉得痛快！
但笑过之后。
朱元璋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他重新审视着信上的文字，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忌惮。
“郭年这小子，竟然还藏着这么恐怖的身手？”
“文能安邦定国，辩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武能生擒悍将，折服老四……”
“这等文武双全的绝世妖孽，若是他心怀不轨……”
“这天下，谁能压得住他？”
好在。
郭年的软肋很明显。
他心中坚守着那虚无缥缈的“百姓公理”。
只要大明还能给百姓活路，郭年就不会反。
想到这里，朱元璋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天在奉天殿上的惊天赌约。
“带回王保保，就废除一切世袭枷锁，改革户籍制与军户制……”
朱元璋喃喃自语。
眼神在昏黄的烛火下阴晴不定。
当时，他被郭年逼到了墙角，也是笃定郭年绝对不可能完成这个十死无生的任务的。
可是……
万一呢？
万一这小子真的命大，真创造了奇迹，把王保保给带回金陵了呢？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哒哒哒”地轻轻敲击着。
“如果他真带回了王保保……”
“难道，咱就真的要废除军户制了吗？”
朱元璋的脸色逐渐冷酷。
那是他的理智，在衡量政治上的得失。
“王保保虽是北元支柱，但他若是投降，北元也顶多只是断了一臂。”
“纳哈出的二十万大军还在辽东虎视眈眈！大漠深处那些各怀鬼胎的蒙古部落依然是个巨大的威胁！”
“北方的战事，不可能因为一个王保保就彻底结束！”
“只要战事不息，大明就需要源源不断的兵！就需要军户世袭来保证军队的根基！”
“如果在这个时候废除军户制，改为募兵，国库能不能撑得住不说，这百万大军的军心一旦动摇，大明江山就有倾覆之危！”
朱元璋此时是有些后悔的。
当初在朝堂上。
他起先说的是——
郭年平了北方战事，自己就改革军户制。
但后来——
他也不知是不是脑子抽了，主动承诺：只要郭年把王保保带回来，他就立即结束这世袭的军户制！
而最后——
郭年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加码了。
郭年将王保保带回来，自己不但要废除户籍制，还要彻改户籍之制！
而他自己……
“咱当时，竟然还答应了……”
朱元璋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努力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以及对话。
【“好！好！！！好！！！！！”】
【“既然你敢拿命来赌，那咱就陪你赌这一局！”】
【“这个赌约，朕——”】
【“认了！！！”】
思索着思索着。
朱元璋似乎发现了什么漏洞。
“但当时，咱说的是‘这个赌约，咱认了’。但咱认的是哪个赌约，似乎没有明确说吧……”
作为皇帝、九五之尊，他金口玉言，在朝堂上答应了郭年，本不该食言而肥。
食言，会损害帝王的威信。
但……
“江山社稷与咱的脸面，孰轻孰重……”
“军户制，绝不能轻易废除！”
朱元璋此时努力地说服、安慰自己。
虽然他心里也明白。
当时他与郭年定的那个赌约，就是最后的版本：用王保保，换，改军户制与户籍制！
但。
朱元璋突然想起了郭桓案。
郭桓案为何会发生？
是郭桓发现了小写数字易被涂改。
于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地方官吏等，篡改账目数字。
比如说，把一改成二三四，把十改成千。
而郭桓案结束后——
他下令在钱粮账目中强制使用大写数字（壹、贰、叁等），以堵塞财务篡改漏洞。
“郭年，我们那是没有白纸黑字的约定啊……”
但，朱元璋心里其实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