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太子党的反扑,裴寂的弹劾

太极殿的早朝,从来都暗藏汹涌暗流,无一日安宁。

苏无为跪在殿侧角落,身下铺着李渊特意吩咐备好的软垫。

帝王次次朝会都为他安排软垫,苏无为分不清是体恤,还是刻意对外释放看重自己的信号。

他的位置偏僻,抬眼便能望见殿门青铜门钉,晨光落在金属之上,反光点点,宛若无数双冷眼,盯着殿内所有人。

当朝相国裴寂立在大殿正中,一身紫袍玉带,三缕长须垂于胸前,双手捧着弹劾奏折,语调平缓从容,仿佛诵读风雅诗文。

“陛下,臣弹劾太史监格物博士苏无为——暗通西域妖僧,心怀异志,图谋不轨。”

话音落地,大殿骤然一静。

苏无为指尖轻轻蜷起,心底满是荒谬。

当初在凉州,他拼死与妖僧般若多罗死战,险些葬身黄沙,如今裴寂反倒颠倒黑白,指控他私通妖邪?

他抬眼望向裴寂挺直的背影,紫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玉带紧绷,整个人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

“裴相国。”

李世民自宗室队列跨步而出,银白战甲配素色锦袍,腰间佩剑铮然,嗓音厚重沉稳。

“你指控苏无为私通妖僧,可有实打实的证据?”

裴寂缓缓转身,看向秦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笑意只停留在嘴角,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殿下,凉州一战,般若多罗败势已显,苏无为明明有机会生擒审问,却放任虬髯客当场将其斩杀。

这般举动,分明是杀人灭口,掩盖二人私下勾结的证据!”

殿中文武百官瞬间响起细碎议论声。

有人暗自点头认同裴寂说辞,有人低声辩驳,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响充斥大殿,如同群蝇乱舞。

苏无为听见身后官员小声嘀咕:“相国所言有理,为何不活捉妖僧问话?”

亦有人反驳:“那妖僧术法通天,分身、迷阵层出不穷,生擒谈何容易?”

李世民冷笑一声,声浪陡然拔高,震得殿中烛火剧烈晃动。

“裴相国此言何其荒谬!斩杀般若多罗乃是虬髯客自行出手,与苏无为毫无干系。

况且那妖僧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无数将士折损其术法之下,你倒是上前生擒一个给孤看看!”

裴寂脸上的淡笑瞬间僵住,仅仅一瞬便强行掩饰,苏无为却清晰捕捉到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似被言语刺痛。

“殿下,臣并非指责苏无为亲手行凶。

臣只论其中疑点,有生擒之机却放任妖僧毙命,除了灭口,臣想不到第二种缘由。”

“你——”

李世民正要再度争辩,李渊的声音自御案传来,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压得满殿无人敢言。

“够了。”

裴寂立刻闭口,李世民亦敛去怒意,大殿死寂一片,安静得如同无人祭扫的荒坟。

李渊端坐龙椅,指尖缓慢捻动佛珠,一颗,一颗,循环往复。

面上无喜怒,苏无为却读懂了他眼底深处的疲惫——数十年调和皇子、平衡朝堂派系,帝王早已看透所有构陷与算计。

“裴爱卿。”

李渊开口打破死寂。

“臣在。”

“你指控苏无为私通妖僧,证据何在?”

裴寂自袖中取出一封折叠密信,双手高举,交由内侍呈递御案。

“陛下,此乃凉州本地送来的目击密报,称曾亲眼看见苏无为与般若多罗同登城楼交谈。”

内侍将信纸递至李渊手中,帝王展开细读,翻看两遍后将信纸搁置案面。

“这封密报无署名、无具体时日、无交谈内容,所谓目击证人身份更是只字未提。

仅凭这般空泛无凭的匿名书信,你便敢当庭弹劾五品朝廷命官?”

李渊抬眼看向裴寂,目光锐利如锋刃。

裴寂脸色骤然发白,张口想要辩解,却一时语塞,喉头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李渊起身走下御阶,停在裴寂身前。

老相国慌忙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住地面,不敢抬头与帝王对视。

“裴爱卿,朕心知你与太子往来密切。

朕亦清楚,东宫一系诸臣,皆视苏无为如眼中钉。

但朕今日把话放在明处——”

李渊压低声音,威压席卷整座大殿,

“苏无为数次领兵平妖、镇守边关,于大唐有实打实的大功。

谁若刻意构陷加害他,便是与朕作对。”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苏无为跪在角落,心脏重重一跳。

李渊这番话,看似训斥裴寂,实则是对太子、所有东宫党羽发出警告:苏无为是他保下的人,谁敢动手,便是触龙鳞。

裴寂重重磕头,声音恭谨惶恐:“臣绝无加害苏博士之心,只是身为相国,理当为陛下分辨朝堂隐患,尽分内之责。”

李渊静静看他片刻,转身重回御案落座。

“退朝。”

苏无为走出太极殿,刺眼日光迎面而来,下意识抬手遮挡。

袁天罡跟上他的脚步,二人并肩沿宫道慢行,步伐舒缓。

“袁师。”

“嗯。”

“今日陛下这般力保我,是何缘故?”

袁天罡侧头,淡淡一笑,笑意浅淡:

“只因你还有利用价值。

陛下需要借你手中格物之道、镇妖功绩制衡东宫与秦王两股势力,不会任由你倒台。

待到日后你失去利用价值,这份庇护自然会消失。”

苏无为苦笑一声:“如此说来,我只能不停立下功劳,长久保持价值。”

“正是这个道理。”

二人出宫门,穿行在喧闹长街。

午后人流比早间更盛,往来车马络绎不绝,街边商铺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无为无心欣赏市井繁华,心中仍挂着朝堂弹劾一事。

“袁师,裴寂拿出的那封目击密报,内容属实吗?”

袁天罡淡淡摇头:“真假无关紧要,核心是陛下根本不信这套说辞。”

“倘若东宫日后寻到真正的实证再来构陷我?”

袁天罡定定看向他:“你可曾留下能被人拿捏的把柄?”

苏无为仔细回想,轻轻摇头:“我与般若多罗仅有战场遥遥对峙一面,相隔两里城楼,从未私下交谈半句。”

袁天罡释然点头:“那就无需忧心。

你从未做过通妖之事,便绝无铁证落人口实。

裴寂手中匿名密报空洞无物,稍加推敲便不攻自破。”

苏无为沉默片刻,道出心中疑惑:“我不过区区五品格物博士,对太子储君之位构不成威胁,为何东宫执意除我?”

袁天罡一声轻叹,道出内里根源:

“你威胁不到太子本人,却动摇了东宫心腹裴寂、王珪等人的权位。

你愈发受陛下器重,他们手中权势便会不断缩减,自然视你为眼中钉。”

苏无为豁然通透:“所以他们要借机除掉我,消除威胁。”

“没错,要么拉你归顺东宫,拉拢不成,便要彻底除掉。”

袁天罡语气平淡,道尽朝堂残酷,“苏公子,你如今立于悬崖窄道。

左有东宫势力虎视眈眈,右有秦王暗中招揽。

两方都想将你收入麾下,拉拢无果,便会联手将你推下悬崖。”

苏无为心头一沉:“那我该如何自处?”

“只管稳步向前,莫回头,莫驻足。”

袁天罡抬手轻拍他肩头,“一旦停下脚步,或是心生动摇回望,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二人走到崇仁坊巷口,即将分开,袁天罡神色郑重提醒:

“裴寂今日弹劾只是初次试探。

此次他无确凿证据,陛下不予追责。

但东宫绝不会就此罢休,下次出手,必然会备好精心捏造的实证。”

苏无为眉头紧锁:“他们能寻到何种实证?”

“贫道无从预判,你务必多加提防。”

袁天罡目光深邃,“你的敌人不止朝堂文官,暗处蛰伏的妖邪、道门反对者,皆在伺机而动。”

“我会处处谨慎。”

袁天罡转身离去,走出数步,驻足不前,没有回头。

“苏公子,贫道这一生,见过无数行走悬崖之人。

一部分是被旁人联手推落深渊,一部分是内心怯懦,自己纵身跳下。

你最终是何种结局,全凭自身抉择。”

话音落,他缓步走远,灰袍背影消融在街巷人流之中。

苏无为清楚,他看似闲散漫步,实则正在思索东宫、秦王、道门三方错综复杂的博弈。

独自踏入院门,院内清风卷起槐树落叶。

裴惊澜手持长刀正在演武,刀风凌厉,劈砍之间树干震颤。

见苏无为归来,她收刀上前询问:“早朝听闻裴相国当庭弹劾你?”

“确有此事。”

“陛下信了他的说辞?”

“陛下一眼看穿密报漏洞,当众护下我。”

裴惊澜微微颔首,不再多问,再度挥刀练武。

这一刀力贯全身,树干留下一道深深刀痕,木渣簌簌掉落。

李昭月抱着一沓符箓走出后院,面上沾着淡朱砂,上前躬身一礼。

“公子,小妹心中有一事不解。”

“讲。”

“裴寂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出手弹劾?”

苏无为思索片刻,道出关键:“赵方刚被处斩,保守派群龙无首,东宫急需寻一个新的打压目标。

风头正盛的我,恰好成了他们用来立威、清除障碍的靶子。”

李昭月安静片刻,轻声发问:“公子,你心中可曾惧怕?”

苏无为扯出一抹苦涩笑意:“自然会怕。

可畏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该来的风波,终究躲不开。”

李昭月轻轻点头,转身返回后院,走到门槛处停下,轻声开口:

“小妹不惧陪公子做挡箭的靶子,唯独怕靶子碎了,漫天箭矢依旧不会停歇。”

苏无为心中有感,应声作答:“你所言,我铭记于心。”

他走入正屋关上房门,躺卧床榻。

窗外槐树枝叶随风摇晃,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闭眼后,袁天罡那句“立于悬崖边缘”反复萦绕耳畔,压得人心头发闷。

他翻身侧躺,看向墙面一缕斜斜的月光,清寒似水。

指尖轻触窗缝漏进的月光,一片冰凉。

收回手,闭目休养心神。

窗外风声簌簌,仿佛在诉说东宫算计、朝堂危局与脚下万丈悬崖。

苏无为长长呼气,卸下满身紧绷,伴着窗外风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