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楼观道内鬼,副监赵方伏诛

太极殿的地砖凉得像冰,跪在上面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膝盖就没了知觉。

赵方跪在殿中央,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红印。

他的道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上全是汗,湿了一大片。

他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白发垂在额前,在风里飘。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不是怕,是那种被人从高处推下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先抖了的抖。

苏无为站在殿角,看着赵方,心里头五味杂陈。

三个月前,赵方还是太史监的副监,袁天罡的副手,楼观道保守派的领袖。

他在太史监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小道士爬到副监的位置,靠的不是道法,是手段。

拉拢谁、打压谁、巴结谁、踩谁,他算得清清楚楚,从来不出错。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不该碰九鼎。

“赵方。”

李渊的声音从御案后头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朕问你,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太监把那封信递到赵方面前。

信纸是宣纸,发黄发脆,折成四折,边缘磨出了毛边。

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九鼎在终南山镇妖塔第三层,由禁军三百人、道门弟子二十人守护。

每日子时换防,有半柱香的空隙。

若国师能派高手潜入,可趁机盗鼎。”

赵方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三息,然后开始摇头。

不是那种“否认”的摇头,是那种——被人按在水里、喘不上气、拼命挣扎的摇头。

“陛下,这不是臣写的!

臣冤枉!”

李渊没说话。

他把信拿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看着赵方,目光像两把刀子,剜在赵方脸上。

“你说不是你写的,那这是谁写的?”

“臣不知道!

也许是有人伪造的!

也许是有人陷害臣!”

赵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吱吱叫,“陛下,臣在太史监干了二十年,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臣怎么会勾结妖僧?

臣怎么会盗取九鼎?”

李渊的手指在御案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敲得很慢,慢得像心跳。

殿里的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苏无为站在殿角,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跟着李渊的手指走,一下,一下,又一下。

“袁爱卿。”

李渊开口了。

袁天罡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赵方旁边,拱手行礼。

“臣在。”

“这封信,你怎么看?”

袁天罡看了赵方一眼,赵方也看着他,目光里有哀求,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恨。

他恨袁天罡。

他恨袁天罡抢了他的风头,恨袁天罡压了他二十年,恨袁天罡此刻站在他旁边,而他跪在地上。

“陛下。”

袁天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道旨意,“这封信的笔迹,臣对照了赵方副监的奏折、公文、私人书信,确认是他的笔迹。

信中的内容——子时换防、半柱香空隙、九鼎在第三层——这些细节,只有太史监内部的人才知道。

外人不可能知道。”

赵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咯咯咯,咯咯咯,像在嗑瓜子。

“陛下,臣——”

“够了。”

李渊打断他,站起来,从御案后头走出来,走到赵方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方跪在地上,头只到李渊的腰。

他仰着头,看着李渊,眼泪流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太极殿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

“赵方,朕待你不薄。”

李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在太史监干了二十年,朕让你当副监,赏你宅子,赏你田地,赏你金银。

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赵方哭着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砰砰砰,砸得满头是血。

“陛下饶命!

臣一时糊涂!

臣被妖僧迷惑!

臣再也不敢了!”

李渊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御案后头,坐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苏无为看见了——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怒。

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压在心里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怒。

“来人。”

“在!”

两个禁军卫士走进来,甲胄哗啦响。

“赵方勾结妖僧,图谋盗取九鼎,罪不可赦。

判——斩立决。”

赵方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水壶开了,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禁军卫士拖着他往外走,他的脚在地上拖着,靴子蹭着地砖,吱嘎吱嘎,声音很尖,像指甲刮在石板上。

拖到殿门口的时候,赵方突然挣扎起来,扭着身子,吼了一声——“袁天罡!

你不得好死!”

袁天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

赵方被拖走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

李渊坐在御案后头,闭着眼,手指在佛珠上转着,一颗,一颗,又一颗。

文武百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退朝。”

李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

苏无为走出太极殿,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袁天罡走在他旁边,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散步。

“袁师。”

“嗯。”

“赵方真的是内鬼吗?”

袁天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画上去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没动。

“他是不是内鬼不重要。

重要的是,保守派势力大损。

以后你的敌人,又少了一个。”

苏无为也笑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封“密信”的底稿,递给袁天罡。

底稿是用系统生成的——他根据赵方的笔迹和语气,分析了赵方过去五年写的所有奏折、公文、私人书信,提取了笔迹特征、用词习惯、句式结构,然后调用系统的“文本生成”功能,生成了这封以假乱真的密信。

袁天罡接过底稿,看了一眼,然后收进袖子里。

“苏公子,你这‘科学’,连信都能伪造?”

“能。”

苏无为点头,“只要样本够多,什么都能伪造。

笔迹、语气、用词、句式——都是数据。

数据够了,就能生成。”

袁天罡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不是佩服,是那种——这个人太危险、但又离不开他的复杂。

“苏公子,贫道问你一句实话。”

“袁师请说。”

“如果有一天,贫道成了你的敌人,你是不是也会用这种方法对付贫道?”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袁师,你不会成为我的敌人。”

“万一呢?”

“没有万一。”

苏无为看着他,“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船翻了,你我都会淹死。”

袁天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两人走出宫门,走在长安城的街上。

阳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街上的行人很多,有骑马的,有坐车的,有挑担的,有挎篮的。

卖胡饼的、卖凉水的、卖布匹的、卖药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苏无为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袁师,赵方死了,保守派群龙无首,接下来怎么办?”

袁天罡想了想。

“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分化一批。

保守派不是铁板一块,有的人是真心反对格物之学,有的人只是跟风。

跟风的那批,可以拉过来。

真心反对的那批——”他顿了顿,“慢慢来。”

苏无为点头。

“好。

我听袁师的。”

两人走到崇仁坊的巷口,袁天罡停下来,看着苏无为。

“苏公子,贫道有一件事想问你。”

“袁师请说。”

“那封密信,你是用什么‘科学’原理做的?”

苏无为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叫‘大数据分析’。

我收集了赵方过去五年的所有文字,分析了每一个字的写法、每一句话的句式、每一个词的使用频率。

然后根据这些数据,生成了最接近他真实笔迹和语气的文字。”

袁天罡眨了眨眼。

“你说人话。”

“我学了他的字,学了他说话的方式,然后替他写了一封信。”

袁天罡点了点头。

“这个我听懂了。”

苏无为苦笑。

袁天罡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苏公子,贫道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也做过很多好事。

坏的多,好的少。

但贫道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道门,为了天下。”

他顿了顿。

“今日这件事,是坏事。

但贫道不后悔。”

他走了。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灰色道袍在风里飘,像一面旗。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散步。

但苏无为知道,他不是在散步,是在想事情。

在想赵方,在想保守派,在想道门,在想天下。

苏无为转身走进巷子,推开院门。

裴惊澜在院子里练刀,刀风呼呼响,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满天飞。

她看见苏无为进来,收了刀,走过来。

“赵方死了?”

“死了。”

“斩立决?”

“斩立决。”

裴惊澜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转身继续练刀,刀风呼呼响,比之前更猛,更快。

李昭月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符笔,脸上还有墨迹。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拱了拱手。

“公子,小妹有一事不明。”

“说。”

“赵方真的是内鬼吗?”

苏无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觉得呢?”

李昭月想了想。

“小妹觉得,他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在太史监干了二十年,如果要勾结妖僧,早就勾结了。

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苏无为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不是内鬼。”

李昭月愣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挡了我们的路。”

苏无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道旨意,“他是保守派的领袖,他反对格物之学,他在袁师背后使绊子。

他不死,格物学堂就办不下去,九鼎就守不住,妖界裂隙就会打开。”

李昭月的脸色变了。

“所以——你伪造了那封信?”

苏无为没答。

他看着李昭月,目光很平静。

李昭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符笔,沉默了很久。

“公子,小妹明白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公子,小妹不怕做坏事。

只怕做错了事,还不知道。”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

他走回正房,关上门,躺在床上。

老槐树的枝丫在窗外摇,沙沙沙,沙沙沙。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方被拖出太极殿时吼的那句话——“袁天罡!

你不得好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月光,细细的,白白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

窗外,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清说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话,和赵方有关,和保守派有关,和他做的这件“坏事”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