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后院。
一轮皓月悬于天际,清辉遍洒,给亭台楼阁镀上一层冷冽的银霜。
徐妙云独自站在池畔,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眼神幽深,看不出悲喜。
夜风拂动她的裙摆,衣袂飘飘,宛若随时会乘风而去的广寒仙子。
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压着一块足以让整个徐家粉身碎骨的巨石。
秦王朱枫。
那个在东宫里,用一双看似慵懒,实则洞穿一切的眼睛盯着她的男人。
他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更不是任人摆布的窝囊废。
他是一头蛰伏的猛虎,只是懒得露出獠牙。
徐妙云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这里,藏着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朱枫那双眼睛,已经看透了一切。
“姐姐,你在看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徐锦云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同样望着水中的月亮。
她的神情比月色更冷,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屈辱与疲惫。
她和姐姐,就像这天上的真月和水中的倒影,看似相伴,实则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徐妙云回神,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凄楚。
她拉起妹妹冰凉的手,声音轻柔,却字字带着怨怼。
“我在想,再过几日,咱们都要嫁给秦王了。”
她顿了顿,难以启齿。
“可是,他竟然如此薄情寡义。”
徐锦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不信。
她一个字都不信。
从始至终,她都不信秦王殿下会做出这种事情。
秦王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的姐姐,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可欺。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野心,算计,还有……
孤注一掷的疯狂。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姐妹二人相对无言,唯有风声在耳边呜咽。
突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大姑娘!二姑娘!”
是母亲身边的管事妈妈,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紧接着,徐达夫人谢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月亮门处。
她一向端庄持重,此刻却发髻微乱,脸色苍白如纸,全然没了国公夫人的仪态。
“母亲?”
徐妙云心头一紧,生出不祥的预感。
谢氏快步走到两个女儿面前,一把抓住徐妙云的手腕,指尖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不好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姐妹二人的心上。
“出大事了!”
“宫里刚刚传出消息,太子妃……太子妃突然病重,已经昏迷不醒了!”
轰!
徐妙云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太子妃?
那个温婉贤淑,待她如亲妹妹的太子妃?
怎么可能!
前几日她去东宫请安,太子妃的气色还极好,拉着她的手,让她受了委屈不必自己扛着,东宫永远是她的后盾。
怎么会突然就……
病重昏迷?
徐锦云也愣在当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虽不像姐姐那样得太子妃青睐,却也深知太子妃常氏在宫中、在太子心中的分量。
常氏是开国功臣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女,是太子的原配结发之妻,更是皇长孙朱雄英的生母。
她若有三长两短,整个东宫,乃至整个大明的朝局,都会掀起惊涛骇浪!
“母亲,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太医怎么说?”
徐妙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就在半个时辰前!”
谢氏脸色铁青,目光扫过两个女儿,眼神复杂难明,“听说是突发风疾,来势汹汹,太医院的院使都束手无策!”
风疾?
徐妙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词,让她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宫闱之内,哪有那么多巧合的“风疾”?
尤其是发生在太子妃这样身份尊贵的人身上!
“父亲呢?”
徐锦云轻声问。
“你父亲已经接到信,从西山大营快马加鞭赶去宫里了。”
谢氏的语气透着焦灼,“我们也不能干等着。快,换身素净些的衣服,随我进宫!”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徐妙云身上,语气严厉,不容置喙。
“到了宫里,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别说,不该看的别乱看!太子妃对我们徐家恩重如山,她若真有个万一……”
谢氏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未尽之语,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压在徐妙云和徐锦云的心头。
太子妃常氏,是徐家在太子朱标面前最重要的一道人情。
当年徐家大姐,也就是她们的姑姑,嫁给了还是吴王的朱元璋。
后来朱元璋登基,大姐却早已香消玉殒,未能等到母仪天下的那一天。
这份情谊,便落在了与太子情谊深厚的太子妃身上。
常氏性情温和,感念徐家之功,对徐家后辈,尤其是对徐妙云,素来多有照拂。
徐妙云之所以敢行此险招,逼婚秦王,很大程度上,也是倚仗着太子妃的庇护与信任。
可现在,这把最大的保护伞,竟要倒了?
徐妙云只觉得手脚冰凉,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那点关于儿女情长、家族颜面的算计,在这真正的宫廷风暴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有人,在对东宫下手!……
前往皇宫的马车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车厢内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见三张模糊而凝重的脸。
谢氏闭目养神,但紧锁的眉头和攥紧的帕子,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徐锦描则靠着车壁,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蜷缩在角落,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而徐妙云,她的心,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太子妃若真的倒了,第一个要面对危机的,就是她。
她状告秦王无礼,致使自己有孕,此事全凭太子妃在皇后和太子面前周旋,才定下了两女同嫁的结局。
如今,倘若朱枫翻案……
不,他一定会翻案!
那个男人,绝不是会吃哑巴亏的主。
届时,失去了太子妃的庇护,她该如何自处?
徐家又该如何自处?
一个欺君罔上、秽乱宫闱的罪名,足以让魏国公府万劫不复!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身边的妹妹。
徐锦云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温度。
四目相对,徐妙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或许从来就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单纯。
那双眼睛里,平静的表面下,似乎也藏着汹涌的暗流。
“姐姐,”
徐锦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徐妙云最恐慌的地方,“你怕吗?”
徐妙云一怔。
“怕什么?”
她下意识反问,声音有些干涩。
“怕太子妃殿下出事后,再也无人为你撑腰。”
徐锦云:姐姐,你袒露真言吧。
徐妙云没有回答徐锦云。
她迫切要前往太子东宫,探望太子妃。
谁敢陷害太子妃?
太子妃死,对谁有利?
侧妃,吕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