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武二十六年,春。

凉国公意图谋反。

指挥使手持圣旨,率万余锦衣卫,包围凉国公府。

当夜。

其九族无一逃脱。

案件牵连广泛,诏狱人满为患,原本的单间变成多人间,甚至还有部分关押至隔壁的天牢。

“陛下,老臣冤枉啊!”

“臣与凉国公绝无联系!”

“狗皇帝,你无非是想诛尽功臣,让你朱氏一族坐稳大朔江山!”

“……”

冷板凳都热乎起来,王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阿水拖着尸首,一车一车往外运。

沈渐路过诏狱时,就瞧见笔吏写完罪证,甚至毋须审讯,直接摁上手印,这就是铁证如山!

窦旭虽然没有参与此案,但他身为千户,看着每日经手的名单,忍不住面色都发青。

“皇上有旨,凉国公谋反属实,判处剥皮实草,株连九族。”

一道圣旨,牵连万余人。

“开国功臣都已经被除尽,我看大势已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轮到锦衣卫。现在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有些手尾没有处理干净……”

沈渐摇头叹息:

“我得快点踏入暗劲。”

……

时间缓缓向前推进,直至凉国公案第三十九日。

应天府,城北。

太子孝期结束,沈渐便从镇抚司中搬了出来。

王闻等人都住在不远处,平日方便串门闲叙。他早已不逛勾栏,每日闲暇时便会购置些家什。

如今小院锅碗瓢盆、衣橱碗柜齐全,有了不少烟火味。唯独待到夜深人静时,方才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夜。

沈渐正在修炼,在院中摆上一只装满铁砂的水缸。

这是为了修炼暗劲做准备。

在镇抚司这些年间,他收集了不少稀奇古怪,甚至堪称自残的修炼方法:比如金针渡穴、逆转经脉。

虽然可以提升境界,却是消耗潜力为代价。

数个月前,窦旭抓了个魔教凶徒,对方不过中人之姿,居然不到三十便有了化劲修为,堪比上等资质。

拷问后沈渐才得知,对方居然借用铁砂压迫,逼使明劲转暗。

沈渐不知这方法有没有用,但至少不会对身体产生伤害。

他刚刚脱光衣服进入铁砂中。

忽然。

轰的一声巨响,猛然从皇宫方向传来,巨声惊动了整个应天府。

“狗皇帝——”

“你罄竹难书,今日必死无疑!”

一瞬间整个应天府都乱了起来,无数御林军从皇宫涌出,锦衣卫也尽数出动。

“咻——”

小院外,警示哨声不断。

“抓刺客!”

“抓刺客!”

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沈渐也被四面八方传来的糟乱之声,打断了修行。

沈渐立刻和衣而出,遇上带队的窦旭。

“窦叔,有刺客?”

“应是如此。”

“什么样的刺客,敢闯皇宫大内?”

沈渐惊愕不已。

就在此时。

宫中忽然掠出一道遁光,离地百余丈,朝向应天府外飞掠而去。

嗖嗖嗖——

成千上万强弩齐射,竟追不上他的速度。窦旭挽起强弓,准备提前拦截,箭矢在其三丈之外便被弹开。

窦旭见此,大惊失色:“见神不坏?”

“见神?”

沈渐双眼放光,循声望去。

此乃武道顶点!

果然,遁光中隐约瞧见是一道人影。

就在沈渐惊异时,皇宫倏然追出一道身影。后发而先至,在电光火石间便已经追赶上,自后脊一脚踏下。

对方这一脚,轻灵如飞燕掠水,却势若惊雷,直接将见神刺客,生生从半空踏至地面!

“轰隆!”

真如陨石坠地。

相隔数里,巨声如在耳畔。

狂风穿过大街小巷,呼啸而过,风卷残云也似的卷起尘埃落叶,足足持续数十息,这才停下。

“这究竟是武,还是仙?”沈渐见此,眼中愈亮。

这一夜,应天府中乱象横生。

所有锦衣卫出动,四处搜寻潜藏叛逆。

天亮后,这才确认刺客只有一人,沈渐依旧不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等到中午,方才有零星消息传来:

昨夜皇帝正在批改奏折,忽然有江湖刺客闯入养心殿,皇室供养的大内高手竟无一能阻挡此人。

关键时刻,有一位神秘高手忽然降临,救下皇帝。

沈渐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想到昨夜一幕。

想必。

出手的也是一位见神。

至于刺客来历,身份,则一概不知。

皇帝被刺杀的这几日,全城戒严,整个镇抚司连轴转,所有锦衣卫取消休沐。直至五天后,沈渐回镇抚司时,发现有大人物降临。

“魏先生……”

平日里见不到的锦衣卫高层,尽数聚于镇抚司内,言谈之间离不开一个称呼。

“魏先生是谁?莫非,就是挡下见神刺客的神秘高手?”但距离太远,对方又被众人所簇拥,沈渐没看清,只隐约瞧见一道轮廓。

同日,沈渐发现诏狱底层,天井开放。

他隐约猜到天井内关押的存在。

因为早年诏狱底层的天井,就是为了关押见神而修建。随之关押的见神不断殒落,最终被关闭。

锦衣卫们也在讨论着。

“天井开放了,那位刺客就关在天井里。”王闻咂舌。

“怎么没直接处死,还关在这了,日后该不会咱送饭吧?”才被新发配到冷板凳不久的赵淼,听见此事后,吓的面色发白。

“不清楚。”沈渐摇头。

事实上,他是知道的。

窦旭告诉他,大内只管捉人。之所以将此人关押在这,一来是交给锦衣卫拷问出来历,二是为了引其同伙劫掠诏狱。

果不其然,待到傍晚。

镇抚使张震,特地召集所有校尉,吩咐道:“从今日起,司内校尉轮流送饭,不可克扣其饭菜,确保其不饿死。”

轮了三日,终于到了沈渐。

天井上方盖着玄铁栅栏,与四周浇筑的钢板封死。沈渐从井口露头,瞧了一眼不由得心头暗惊。

对方坐着就像一堵墙壁,形如巨人。

十二根蛇形剑刺穿透周身要穴,鲜血染红衣衫。双手、双脚各锁着一只半人高的铜球,皆以胳膊粗的铁链所连接。

听见动静,对方昏昏沉沉的抬起了头——看面向约莫二十上下,披头散发,双目炯炯有神,不显半点颓废。

即便对方位于天井之下,依旧给人一股令行禁止的恐惧之感。

不愧为武道顶点的见神不坏!

“大……,吃饭了。”沈渐咽下‘大侠’的称呼,可不能随便乱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虽然,先前见过‘见神’交手之威,他心中对武道这最高境界尤为好奇,却也不敢有半点交谈的念头。

将饭菜放入托盘,用绳索小心翼翼吊下去。

送完饭后,转身就走。

……

见神强者一关就是半年,大家也从最初的噤若寒蝉,到后来的稀疏平常。

不少千户、百户,乃至指挥使亲自拷问,对方皆是一言不发。既没有问出来历,也没有等到其同伴。

一日三餐,沈渐拢共轮到了七回。

自皇帝遇刺之后,镇抚司内案件随之减少,开始逐步从朝堂转向江湖。得益于跟着窦旭,他确实搜集到不少‘见神’的特征:

凌空飞行是基操,更可以呼风唤雨、御剑十里之外!

发现这正是自己想象中的仙人,沈渐惊诧问道:

“这世间莫非真的有仙?”

“慎言。”

窦旭不知道沈渐为何对这些感兴趣,呵斥一声,去屋外看了看,见到没有外人,这才关上房门:

“我也不清楚,但江湖有传言,当今圣上起兵便是背靠仙人。”

“那为何建朝之后,大朔却禁止宣言鬼神之说,青薇当年就是因此入狱。可见神强者这些特征,和仙人又有什么区别?”

沈渐想到妙音门,又不免望向皇宫。

有哪个凡人能御空飞行?

又有哪个凡人能呼风唤雨?

“我层次不够,接触不到那些。”窦旭其实也好奇,当年三十万铁骑,不止犁了一遍江湖,也断了许多江湖传承。

“诏狱内的那位见神强者怎么办,就这么关着吗?”沈渐又问。

锦衣卫用足手段,都没能让对方开口吐露半个字。

他估摸着,大概率会将对方关押至死。

“上面没发话,就只能关着。每隔一段时间,宫里都会有人来检查他身上的镇魂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窦旭道。

“是魏先生吗?”沈渐想到那日指挥使、镇抚使几人的称呼。

“是他。”窦旭点头。

半个月后,再次轮到沈渐送饭。

“大侠,吃饭了。”

来到天井前,沈渐惯例先喊了一声,避免对方不知情况,暴起发难。

哗啦——

铁链一动,见神强者抬头。

沈渐当做没瞧见。

镇抚司中有不少校尉都反应,每次给送饭时,对方眼神如勾,似乎要将他们撕碎。但沈渐觉得对方的目光,却似乎要将自己看穿一般。

放下绳索同时,一道威严无比的声音倏然间窜入脑海。

“小校尉,你修炼的是《三十二相》,你莫非是我金刚寺的后人?”

金刚寺?

!?

沈渐愕然抬首,望向左右,却见四周没有一人。

难道是?

他心头一动,看向天井下的见神强者。

对方此时正直勾勾的盯着沈渐,“虽然只是中人之姿,但胜在机灵,不错,正是本座以神识传音与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