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迟开始频繁地去墓园。

一开始沈雨薇陪着他,后来她自己不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难受。

她站在林念的墓碑前面,总觉得自己站不住。肚子里两个孩子动得厉害,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不知道该跟林念说什么。

对不起?谢谢?

都太轻了。

后来她就不去了,每次傅言迟去,她就坐在家里,等着。

傅言迟每次去,都带东西。

第一次带的是饺子。他煮好了,装在保温盒里,放在林念碑前。

“以前都是你包给我吃,”他说,“这次我包的,你尝尝。”

他包的饺子很难看,歪歪扭扭的,有的煮破了皮。

他蹲在碑前,看着她照片里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给她做过饭。

五年,一次都没有。

第二次带的是宝儿的画。他从家里翻出来一张,是宝儿两岁时候画的,乱七八糟的线条,她说那是妈妈。

他把画压在碑前,用小石头镇着。

“宝儿的画,”他说,“你留着。”

第三次带的是药。

不是吃的药,是那盒止痛针。

他从家里的药箱里翻出来的,还剩两支,早就过期了。

他把针盒放在碑前,蹲了很久。

“你最后那几天,是不是很疼?”

没人回答他。

风吹过来,墓碑冰凉的。

他伸手摸了摸。

凉的。

他忽然想起,她的手最后是什么温度?

他不知道。

最后那几天,他不在。

陆止在。

他每次想到这个,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第四次去的时候,他遇到了陆止。

陆止站在林念碑前,还是那身黑衣服,手里拿着白玫瑰。

看到傅言迟,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傅言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对着同一块墓碑。

“她走的时候,”陆止忽然开口,“我在。”

傅言迟侧头看他。

陆止没看他,只是盯着墓碑上的照片。

“她最后说的话,你想听吗?”

傅言迟的喉咙动了一下。

“想。”

陆止沉默了一会儿。

“她那天早上忽然清醒了。之前已经昏了两天,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一两天的事。那天早上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陆哥,帮我梳个头。’”

“我给她梳头。她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的,我不敢用力。梳完了,她摸了摸,说,‘算了,反正他也看不见。’”

傅言迟的手攥紧了。

“然后她让我抱她到窗边。她说想看看外面。我抱着她,靠在窗台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宝儿是不是怕黑?’我说,孩子小,都怕。她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陆哥,你帮我去看看宝儿。我怕她一个人在那,害怕。’”

陆止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说好。她说,‘那你现在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说,我去了谁抱着你?她笑了一下,说,‘我坐得住。’”

“我就把她放在窗边的椅子上,靠着墙。她闭着眼睛,说,‘你去吧,我没事。’”

“我就去了。”

陆止沉默了很久。

“等我从宝儿那边回来,她已经走了。”

“靠在椅子上,太阳照在她脸上,跟睡着了似的。”

“她就那么走了。”

风刮过来,墓碑前的白玫瑰晃了晃。

傅言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止转头看他,目光很平。

“她最后那几天,清醒的时候不多。清醒的时候,说的最多的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宝儿。”

“是你。”

傅言迟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说,‘他胃不好,不知道沈小姐记不记得提醒他吃药。’”

“她说,‘他冬天手脚凉,睡觉前最好给他灌个热水袋。’”

“她说,‘他这个人嘴硬,心里有事不吭声,你让他难受了,他不说,就自己憋着。’”

“她说,‘他其实不是坏人,就是……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

陆止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看着傅言迟,一字一句:

“她到死都在替你说话。”

“你呢?”

傅言迟没回答。

他说不出话。

陆止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往后递了递。

傅言迟接过来。

信封很轻,上面没写字。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

林念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拿不稳笔写的:

“傅言迟:

别怪沈小姐。她不知道。

别怪自己。没意思。

好好活着。把她和孩子那份也活了。

饺子别总煮破,水开了再下锅。

药按时吃。

冬天记得灌热水袋。

别总来我这儿。我忙着陪宝儿,没空理你。

林念”

傅言迟拿着那张纸,手指在抖。

纸很短。

话很少。

可每一句,都像是在他心口剜了一下。

他蹲下去,把纸按在胸口,额头抵着膝盖。

肩膀抖得厉害。

没出声。

陆止已经走远了。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远处,守墓的老头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

傅言迟蹲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下去,天边泛起暗红色。

久到墓碑上的照片开始模糊,看不清那张笑脸。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看着林念的照片,忽然开口:

“你说没空理我。”

“那我……多来几趟。”

“总能碰上吧?”

没人回答他。

只有风。

只有墓碑。

只有远处那盏刚刚亮起来的路灯。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里,那一排排墓碑安静地立着,看不清哪块是哪块。

但他知道她在哪。

在那个角落里。

和宝儿一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慢慢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墓园越来越远。

可他知道,他会再来。

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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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薇在家里等他。

桌上放着晚饭,已经凉了。

看到他进门,她站起来,没问他去了哪,只是说:“我去热一下。”

傅言迟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端着盘子进厨房。

油烟机的声音响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林念最后那句话。

“别总来我这儿。我忙着陪宝儿,没空理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沈雨薇端着热好的菜出来,正好看到那个笑容。

她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怎么了?”她问。

傅言迟摇摇头,拿起筷子。

“没什么。”

他低头吃饭。

沈雨薇看着他,没再问。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屋里灯光很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顿迟了的晚饭。

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