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家当比之其他鼎盛世家来说,少的可怜。
或者说,能充门面的东西,都点缀在各个主人的院子里,曲岚竹根本没机会去收。
而库房里的东西反倒都是些不上档次的。
但即便如此,曲岚竹当时也是一点没给老皇帝留。
就差把地皮都刮一遍了。
现在从那些摆件、旧首饰上扣点什么,就算是一笔不小的钱了,还不打眼。
比如曲岚竹此刻递给差役、用来买下驿站的骡车的一小坨金子,就是她从步摇上揪下的一朵花攥的——
不是她想毁坏人家工匠的心血,实在是带着模样、印记的东西,更是花不出去。
金坨子虽只比花生米大点儿,但毕竟是金子,看的差役头子气息都粗了几分。
没想到最大的肥羊竟然是在这?
而从曲岚竹单独去找差役,曲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直到她拉着那辆骡车回来,曲家人之间就暗潮汹涌了起来。
毕竟一辆骡车,也不够他们所有人乘坐,那到底是谁去坐?
或者,曲岚竹哪里来的钱?还有没有,能不能再买下车?
刚出驿站的门,老太太就理所应当的要爬上车板——
这比起以往乘坐的马车定然是简陋的很,可对遭受一天跋涉磋磨的曲家人来说,只要不走路,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曲岚竹一下拦住人,无语的都笑了一下:“是你的车吗,你就上?”
老太太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旁边扶着老太太,本也想蹭一下车坐的二儿媳张茵芷立刻骂道:“竹姐儿你怎如此无礼?车虽是你买下,可给老太太坐一坐,便也是你尽孝了。”
“你孝顺你给她买车坐去呗,我拦着你尽孝了吗?”曲岚竹哪会惯着她们?
凌晨在牢房那一遭,竟然还没叫她们长教训吗?
见曲岚竹态度如此恶劣,本还在心里盘算,自己作为儿子/男丁,便是不能坐全程,也能稍歇脚的曲家男人们,也纷纷指责起来。
曲岚竹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曲家大房的姨娘们和小姐们见此,倒是有心想安抚众人,再劝一劝曲岚竹。
但显然不论是身份还是嘴皮子,她们都没有曲岚竹那般的战斗力。
“阿姐,你别与祖母争执,如今曲家落到如此地步,更是该互相扶持、勠力同心……”
曲芸曦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曲岚竹挥手打断。
“她手里又不是没钱。”
“再者,她这好儿孙好儿媳的都在,轮得到我这个不受待见的上前讨嫌?”
“便是不舍得买车,那累了乏了,叫孝顺的儿媳儿孙们搀一搀、背一背就是了。”
曲岚竹可不干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话一说完,就爬上了车。
“再不赶紧启程,等着差役的鞭子吧。”
余光瞥见靠在姨娘胡思楠身上、脸色惨白的蓝珍珠,她还是没忍住开口。
“你这样子肯定要耽误进程,你要不要上来躺着?”
“但你也要想好,你一坐上来,就是那老太太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本就气的不轻的老太太,没想到曲岚竹占尽上风还没放过自己。
蓝珍珠的目光落到曲岚竹那满不在乎的神色上,心中虽闪过一丝慌乱,可最终她撑着身子爬上车。
她觉得曲岚竹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既想帮她,又不想她成了靶子,才有了这一遭。
这样好的人,她怎能不与她站在一处?
曲岚竹却在心底盘算起今夜要怎么逃跑。
【今晚我要是跑的掉,这车……】
【也不算白买,至少我白天舒服了,为晚上积攒了力气。】
【至于这蓝珍珠之后能不能守的住这辆车……】
蓝珍珠感受到落到身上的视线,轻声回问了一句:“大小姐,可是有事?”
曲岚竹扭过头去,有些冷淡的说了一句没事。
后面跟随的曲家二房和庶出的两房人愤恨的目光,都要将曲岚竹烧穿。
可她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态度摆出来,连老太太都铩羽而归,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至于差役们?
路上又吃了曲岚竹逮到的两只、从长相到肥美程度都不像野鸡的鸡,对他们的态度就更差了,动不动就扬鞭驱赶他们加速。
可人的脚步跟得上骡车吗?
曲岚竹却觉得这骡车根本没多快,还因为路况和没减震系统,颠的她屁股都要成八瓣儿了。
暮色四合,他们终于可以歇息一会儿。
按差役说,接下来再走一个时辰左右,便能到驿站。
“且先吃点干粮、歇歇力。”
今天的速度到是比昨天快一些,否则差役们也没这么好说话。
离着管道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条河,差役便叫众人分批去洗漱、饮水。
“河对岸炊烟袅袅,定是有农家,要不要去弄点热食回来?”几个差役也凑到一起商议。
而曲岚竹则是在找地方野放嬴昭。
虽说他伤的重,可她也给用了好几滴灵液,命总归是保住的。
把他安置在空间多一天,曲岚竹就要提心吊胆一天——
她跟嬴昭之间除了君子协议,就全靠茶多酚盯着他。
可狗子再怎么聪明,还能真将人咬死不成?
很快,趁着其他人大多集聚在岸边,曲岚竹往林子里走了走,寻了棵比较高大、枝叶繁茂的树,三两下攀了上去。
将嬴昭放在树干上,还用布条绑了绑,再将他的佩剑放在一旁。
【昨天给喂的褪黑素应该快过药效了吧?等他醒来自己把布条割断就能走了。】
曲岚竹伸手将他颊边的发丝撩开,险些忍不住摸摸这张长在她审美上的脸。
差役已经找了过来,曲岚竹只好连忙跳下去。
用衣摆兜着几颗从空间里捞出来的鸟蛋。
快走几步,不让差役再靠近大树。
“官爷,这次就几颗鸟蛋了,您先将就将就。”
差役们这两天已经习惯曲岚竹能猎到些东西了,要不然刚才见她上树,就没那么心平气和了。
此刻也只是感叹道:“没想到你一个官家小姐,还有这本事。”
曲岚竹飒然一笑:“官爷说笑,这两日的笑话您又不是没看见,我哪是什么官家小姐。”
“刚被找回这家还不到一个月呢,往日吃香喝辣不带我,这流放的日子倒是轮到我过了。”
曲岚竹这么说,也是想给自己这“打猎”的手艺过个明路。
差役们倒是听得出这高门大院里的腌臜阴私,不过,这与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关联?
不过曲岚竹与这差役刚回到人群之中,就听到有些惊慌地喊声。
“卫姨娘呢?”
“谁看到了卫氏?”
差役们骂骂咧咧起来,挥着鞭子让所有人都聚拢,不准到处乱跑。
更呼和着,叫卫氏赶紧出来,若是再躲藏下去,他们绝不心慈手软。
十个差役眨眼便分好队伍,四人留下看管所有人,另外六人分作三小队,各自顺着道路、河流开始寻人。
“谁是最后见到卫氏的人?”留下的差役执刀,面如罗刹般诘问。
曲岚竹还真没注意到这个一路上都话很少的姨娘卫念璋。
【她不会是闷声干大事儿,比我还先跑路了吧?】
【嘶,差役们找归找,可千万别往嬴昭藏身的那棵树上找啊。】
嬴昭悠悠醒来,在一阵嘈杂之中,清晰听到曲岚竹的心声。
那一瞬间都有些恍惚。
他是被发现了,然后被她迫不得已藏起来了?
可那怎会是差役来寻?
他察觉到身上的绑缚,倒是没妄动,借着树木掩映,去看那火光摇动的地方。
是流放的曲家人。
嬴昭的眸子缩了缩,她难道不是逃离流放队伍之后才救的自己?
尚在流放之中的她,又是怎么藏匿自己的?
一瞬间,嬴昭的心头涌现无数疑问。
但眼下,他只能攥紧剑柄,盯着越发靠近的差役。
曲岚竹正紧张着,想着事有万一,她要怎么阻拦差役,就听到有人喊着找到了。
然而,他们却是抬来一具无声无息的、湿漉漉的尸体。
“在不远处的下流发现的,看样子是溺死无误。”
“不,不可能是失足落水,否则不论是声响,还是她的呼救,我们不可能什么都没听到。”
差役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管是真分析还是推诿,总归是有了结论。
差役头子冷声道:“好了,就是失足落水溺死的。带着尸身,交予驿站去办理文书。”
事情到了这一步,差役自然是把所有人都赶起来赶路。
曲岚竹的骡车自然也被征用了。
一路上无人多话,就连那俩三五岁的孩子不能再坐车,也没哭闹。
以她们的年纪还不懂什么是“生死”,可骤变的生活却让她们敏锐感知到压抑。
匆匆将曲家人都关好,差役们便去处理验尸、死亡文书等事宜。
“卫姨娘怎就……”
“为何这般想不开啊。”
“可这流放的日子,太苦了,这也不过才过两三天。”
不提到了崖州如何过活,便是这路上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这日子可怎么挨?
离着曲岚竹最近的大房女眷们低低絮语,声音里都是苦涩与悲凉。
她们既为卫姨娘痛心,也为她的果决而感慨。
“阿娘……”
曲家大房除了已故夫人扬氏嫡出的曲岚竹、曲芸曦二女,还有姨娘姜氏和胡氏,各生了一个女孩儿。
此刻一大一小两个女孩,目光里都是担忧、期盼和害怕。
若她们的娘亲也熬不住,会选择抛下她们一死了之吗?
曲芸苓如今已然十四,比四岁的小妹妹更懂这其中的事情,忍不住攥紧了姜氏的衣袖,想求一个承诺。
姜氏心底一叹,忍不住将孩子紧搂在怀中,在她耳畔说,她们娘俩必然相依为命。
看看身旁两对紧紧拥抱的母女,又看看疲惫睡去的蓝珍珠,曲芸曦觉得自己应该与曲岚竹这个刚回来的阿姐好好谈一谈。
曲岚竹倒是将她们的谈话都听在耳中。
她与卫念璋是没什么交集,可在傍晚前,她还会动会笑。
曲岚竹多少也受到点影响,此刻望着栅栏之外,神情有些呆。
但在曲芸曦凑上来之前,她的视野里快速划过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驿站的院外一跃到了牢房对面的屋顶。
曲岚竹:“……”
【搞什么啊,那群杀手还没走?】
【不对,这回就一个人?那又是冲谁来的?】
曲岚竹紧盯着屋顶,根本顾不上凑上来的曲芸曦。
而那落到屋顶的身影,在曲岚竹的心声响起的那一刻,险些脚底一滑,就这么摔下去。
嬴昭自树上醒来,听到心声、又看完事态发展之后,给手下留了标记,就一路不远不近的跟在曲家人身后。
还试出了他能听见心声的距离——
百米之内都十分清晰,越往后便越含混、微弱,到了两百米左右就彻底听不见。
就是曲家姑娘们之间的距离都离得不远,他现在还分不清心声的主人到底是谁。
此刻听到她说起杀手,嬴昭的眉头深锁,那些人应当不是冲着曲家人去的。
那就是寻他的?那当时,他又到底被藏在了哪里?
曲芸曦一连喊了几声,结果曲岚竹都无动于衷。
“阿姐可是还在怪我,在你初回家时,不曾与你亲近?”曲芸曦扣着手指,有些紧张,但话却说的清晰且果决。
也是真心来与曲岚竹道歉的。
倒是曲岚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说是亲姐妹,可自小不曾见过,不知双方脾气秉性,就算是想亲近也是不得其法吧?
曲岚竹仔细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说道:“你当时应当也是瞧不上我行为粗陋、行事又有些怯懦吧?”
“那时的我,确实是很迷茫、不知所措,也很伤心。”
曲芸曦面对如此真诚而直白的话语,心底泛起酸涩。
是啊,相较于她,当时的阿姐要面对的更多,说是亲人实则都陌生,每个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挑剔与审视。
这一刻,她来道歉的紧张与忐忑荡然无存,只想说清自己当时的想法,与阿姐冰释前嫌。
却又听曲岚竹道:“不过现在的我不在乎了。”
“我这几天怎么对那些人的,你也看在眼里。”
——在乎的、该被道歉的都是原主。
曲岚竹说完这些,没再管曲芸曦想些什么,只紧盯那道人影藏身的地方。
【总觉得那道身影有点熟悉,但是我在这还能认识什么人?】
曲岚竹一开始还在警惕,但等对方始终没有动静时,她也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日又是熟悉的赶路,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缺了一个人。
也因为要等仵作、县衙官吏,耽误了半天,今日是无论如何赶不到驿站,只能露宿野外了。
曲岚竹觉得这便是她最佳的逃跑时机。
然而一过了吃饭时间,差役们拿出绳索,将他们串糖葫芦似的捆住双手。
互相之间虽然留了一点活动空间,但想逃跑可就困难重重了。
当然,这是对其他人而言。
空间在手的曲岚竹有百八十种法子脱身,只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为此,曲岚竹甚至多喝了一口灵液兑的水,让自己保持清醒。
但,夜深人是静了,其他生物却是惊了。
曲岚竹的身体经过灵液一点一滴的改造,虽然没有到达以前的巅峰状态,此刻却比其他人都更早的察觉到危机。
她听到若有若无的轻慢脚步声、呼吸声,且仅是如此,就让她心底生出一股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曲岚竹顿时顾不得装柔弱乖巧,蹭的一下起身,两边被绳索勒拽的曲芸曦和曲芸苓惊了一下,半梦半醒的问询发生了什么。
守夜地差役厉声道:“闹腾什么?”
“起夜。”曲岚竹忽而转口,眼下那大家伙离着还有点距离,她说什么这些差役也未必相信。
不如先让他们把她解开。
至于之后怎么做……
曲岚竹的想法刚冒头,就见另一个差役猛然抽出了刀,声音克制不住的有些抖:“有、有东西过来了。”
他一脚踢在边上人的腿上。
林子里绿幽幽的眼睛,让惊醒地差役低声咒骂。
“这可是官道边上,这,这些东西怎么会靠近这里?”
他们虽是露宿,可选的也不是深山老林,眼下又不是缺少食物的冬春交际,野兽怎么会下山来?
但无论有多少疑问,此刻危险的境地不会变。
曲岚竹手上的绳子才刚解了一半,差役哪里还顾得上。
只厉声呵斥:“都闭嘴,吵吵嚷嚷的,生怕惊不着它吗?谁吵嚷就吃了谁。”
面对野兽,他们还被捆在一起,曲家人怎么可能做到安静如鸡?
可差役话音未落,一只斑斓大虎便从林中跃出,对着他们扑杀过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啊!”
“快跑啊!”
“老虎,救命啊,是老虎。”
尖叫声四起,可一串惊慌失措的大葫芦,你左我右的,再大的力气也不过是做无用功。
曲芸淇泪流满面,连身旁是谁也顾不上,只用力一推。
反正不管如何,她是不想死的。
万一这老虎吃了一个,就饱了呢?
曲芸曦一下扑倒在老虎的脚边,只觉得腥风与阴影一同袭来,强压她所有的生路。
却在这时,断了绳索的曲岚竹,捡起一块石头砸在了虎头之上。
伤害不大,但足以吸引老虎的注意力。
“来啊,喵喵,来追我啊。”
曲岚竹一边喊话,一边还用石头砸老虎头。
气的这只本就饥饿的亚成年老虎凶狠的咆哮:“嗷呜!”
声震山野。
一里地外,找了一棵大树当床、正吃着得来不易的烤鸟蛋的嬴昭,顿时连自己的伤势也顾不上,往曲岚竹这边冲来。
曲岚竹却已经一边挑衅老虎,一边往山林里跑去。
只要躲开众人视线,她就从此自由了!
区区一只老虎而言,她现在打不过,那还不能收到空间里去吗?
她又不是没往空间里养过动物。
这下能养老虎,想想还有些激动呢!
却不想,斜刺里冲出一道宽厚身影,在老虎冲到她身前时,将她一把抱在了怀里,用自己的脊背去抵挡老虎的利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