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归途

回国前,陆烬带周慕晚去了一趟墓园。

不是沪市那个冰冷的墓园,而是陆烬老家,一个江南小镇。陆国华葬在那里,依山傍水,是他生前选好的地方。

清明刚过,细雨绵绵。周慕晚撑一把黑伞,陆烬抱着一束白菊,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我爸以前常说,死后要葬回老家。”陆烬声音很轻,“他说城市太吵,睡不安稳。这里清净,能听见鸟叫,闻见花香。”

周慕晚握紧他的手。

墓碑很朴素,一张黑白照片,陆国华笑得温和。陆烬放下花,跪下磕了三个头。周慕晚跟着跪下,也磕了三个。

“爸,我带了晚晚来看你。”陆烬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我们就要结婚了。你以前总说,晚晚是个好孩子,让我好好对她。对不起,这三年,我没做到。”

他顿了顿,眼眶发红:

“但现在开始,我会努力。我会照顾她,保护她,像你希望的那样。你在那边,可以放心了。”

周慕晚眼泪掉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痕迹。

“陆叔叔,”她轻声说,“对不起。我替我爸爸,向您道歉。虽然他做了错事,但临终前,他是真的后悔了。请您...原谅他。”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像一声叹息。

陆烬扶她起来,两人并肩站在墓前,良久无言。

离开时,雨停了,天边出现一道浅浅的彩虹。陆烬忽然说:“晚晚,我们以后每年都来。”

“好。”

“等有了孩子,也带他来。”

周慕晚脸一红:“谁要跟你生孩子...”

陆烬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眼神认真:“你不愿意?”

“我...”周慕晚低下头,小声道,“愿意。”

陆烬笑了,低头吻了吻她额头:“那说好了。生两个,一个像你,一个像我。最好都是女儿,儿子太皮。”

“重女轻男。”周慕晚嘟囔,嘴角却翘起来。

回沪市的高铁上,周慕晚靠着陆烬肩膀睡着了。陆烬没睡,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跳楼那晚,他在仓库里砸烂了一切能砸的东西,最后抱着膝盖哭到昏厥。

想起在暗网查资料的那些深夜,屏幕蓝光照亮他狰狞的脸。

想起重回天成那天,周慕晚在雨里仰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想起她一次次说“对不起”,一次次说“我爱你”。

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伤害是真的,救赎也是真的。

这世间情爱,大概就是这样,善恶交织,痛痒并存。没有纯粹的甜,也没有彻底的苦,只有掺杂着玻璃渣的糖,和裹着蜜糖的毒。

可他还是选了这条路。选了这个女人,选了这份掺杂着血泪的爱。

因为除此以外,他别无选择。

因为她是他的劫数,也是他的归途。

周慕晚醒来看见他在发呆,揉了揉眼睛:“想什么呢?”

“想你。”陆烬实话实说。

“我就在这儿,还想?”周慕晚笑。

“想以后。”陆烬揽住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想我们老了以后,是在沪市养老,还是回我老家。你想住城市还是乡下?”

“都行。”周慕晚靠在他肩上,“有你的地方就行。”

“那生几个孩子?”

“...两个。”

“养猫还是养狗?”

“猫吧,狗太吵。”

“婚礼办中式还是西式?”

“中式的,凤冠霞帔那种。”

“蜜月去哪儿?”

“瑞士吧,去看雪山。”

一问一答,像两个普通情侣在规划未来。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柴米油盐,和细水长流的余生。

高铁到站,沪市华灯初上。陆烬牵着周慕晚走出站台,司机已在等候。

“陆总,回公司还是回家?”司机问。

陆烬看向周慕晚:“你想去哪儿?”

周慕晚想了想:“回家吧。我想吃你煮的面。”

陆烬挑眉:“我煮的面很难吃。”

“我知道。”周慕晚笑,“但我想吃。”

陆烬无奈摇头,对司机道:“回家。”

车子驶入夜色,汇入车流。周慕晚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说:“陆烬,我们把那套公寓卖了吧。”

陆烬一怔:“为什么?”

“那里太多不好的回忆。”周慕晚靠在他肩上,“我们买个新房子,不要太大,但要有个小院子,可以种花。还要有个书房,你一间我一间,互不打扰。还要有个厨房,很大很大的那种,这样你煮面的时候,不会再把厨房炸了。”

陆烬失笑:“那次是意外。”

“两次。”周慕晚纠正,“上次煮粥也炸了。”

“...闭嘴。”

两人笑闹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也笑了。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有争吵,有玩笑,有烟火气,有未来。

回到公寓,陆烬果然去煮面。周慕晚在客厅收拾行李,把从美国带回来的小礼物一件件拿出来。有给沈总监的钢笔,给同事的巧克力,还有...给陆烬的领带夹。

很简单的铂金款式,内侧刻着两个字母:L&W。

她拿着领带夹走进厨房,陆烬正跟一团面条搏斗,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陆烬。”她叫他。

“嗯?”陆烬头也不回,“马上好,再等三分钟。”

“我不是催你。”周慕晚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我给你买了礼物。”

陆烬动作一顿:“什么礼物?”

“领带夹。”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掌心,“喜欢吗?”

陆烬关了火,转身,看着她掌心小小的金属物件。灯光下,L&W两个字母闪着细碎的光。

“什么时候刻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在纽约的时候,偷偷去找工匠刻的。”周慕晚仰头看他,“陆烬,我们重新开始吧。把过去的都放下,好的坏的,都放下。从今天起,你是陆烬,我是周慕晚。我们相爱,我们结婚,我们好好过日子。”

陆烬盯着她,很久,忽然低头,狠狠吻住她。

这个吻滚烫而绵长,带着油烟味和眼泪的咸涩。他把她抱上料理台,碗碟哗啦作响,他也顾不上。他只想吻她,用力地、真实地吻她,确认这不是梦,确认她真的在他怀里,确认他们真的还有未来。

“周慕晚,”他在吻的间隙喘息,“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搂住他脖子,泪流满面。

窗外,万家灯火。而窗内,两个孤独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面糊了,厨房乱了,领带夹掉在地上。

但他们不在乎。

因为从此以后,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煮一碗不糊的面,慢慢收拾一个整洁的家,慢慢捡起掉落的东西。

慢慢相爱,慢慢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