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沪市,周慕晚病了。
高烧,噩梦,呓语。家庭医生来看过,说是惊吓过度,加上心力交瘁,需要静养。
陆烬推掉所有会议,在家办公。他把她安置在主卧——原来那间客房被他锁了,钥匙扔进了黄浦江。他说:“从今天起,你睡我旁边。我要随时确认,你没再做蠢事。”
周慕晚昏昏沉沉,大部分时间在睡。偶尔醒来,看见陆烬坐在床边对着笔记本工作,侧脸在台灯光晕里显得格外冷峻。
他给她喂药,动作粗鲁,捏着她下巴灌下去,苦得她直皱眉。然后又往她嘴里塞颗糖,草莓味,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难喝就别生病。”他总是这么说,语气不善。
周慕晚就着温水吞下药片,小声问:“我爸...怎么样了?”
陆烬敲键盘的手指一顿:“活着。”
“在哪儿?”
“该在的地方。”他合上电脑,看着她,“周慕晚,我答应留他命,没答应让你见他。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她垂眸,盯着被单上的花纹:“陆烬,你会让他坐牢吗?”
“会。”
“多久?”
“看他的表现。”陆烬起身,走到窗边点烟,“把该吐的都吐出来,把该咬的人都咬出来,也许能少判几年。否则,无期。”
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周慕晚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生病的夜晚。她得流感,烧到三十九度,陆烬翘课来陪她,笨手笨脚地煮粥,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她笑他,他恼羞成怒,说“周慕晚你再笑,信不信我把粥倒掉”。
那时他眼里有光,看她时像看全世界。
现在他眼里也有东西,是恨,是痛,是挣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陆烬,”她轻声问,“你累吗?”
陆烬背影一僵。
“恨一个人,报复一个人,是不是很累?”她继续问,声音虚弱却清晰,“这三年来,你每一天都在想怎么让我爸付出代价,怎么让我痛苦。你成功了,陆烬。我爸身败名裂,我生不如死。可然后呢?然后你快乐吗?”
陆烬没回头,烟在指间静静燃烧,积了很长一截烟灰。
“不快乐。”许久,他说,声音嘶哑,“周慕晚,我一点都他妈不快乐。”
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坠落,碎成一地灰白。
“但我必须这么做。”他转身,掐灭烟蒂,“我爸躺在太平间的时候,我在停尸房守了三天。殡仪馆的人问我,要不要给他换身干净衣服。我说不用,他跳楼时穿的那身西装,是他攒了半年钱买的,他说要穿着它去敲钟上市。”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眼里有血丝:
“后来我给他换衣服,看见他口袋里有一张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背面写着:‘给烬儿和晚晚的新婚礼物’。他连我结婚的礼物都准备好了,周慕晚。”
周慕晚捂住嘴,泪如雨下。
“所以别问我快不快乐。”陆烬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周慕晚,从我爸跳下去那一刻起,我这辈子就跟快乐没关系了。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他闭上眼睛。而你和周世昌,是唯二能让他闭眼的人。”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所以你得活着,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用你余生的每一天,记住你父亲做了什么,记住你欠我什么。这是你的债,周慕晚。你要用一辈子来还。”
周慕晚哭着点头,一遍又一遍:“我还,我还...”
陆烬盯着她泪湿的脸,忽然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不像吻,像撕咬,带着血腥味和咸涩的泪。他扣着她的后脑,不让她逃,另一只手扯开她睡衣纽扣。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房间里格外刺耳。
周慕晚浑身僵硬,却没有反抗。她闭上眼,任由他予取予求,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玩偶。
陆烬却停下了。
他撑起身体,看着她脖颈上被自己咬出的红痕,和她紧闭的、颤抖的睫毛,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对自己恶心。
“穿好衣服。”他起身,背对着她,声音沙哑,“我去书房。”
“陆烬。”周慕晚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如果...如果我还完了债,”她声音很轻,像随时会碎掉,“你会放我走吗?”
陆烬背影僵直。
很久,他说:“等你还得起那天,再说。”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周慕晚蜷缩起来,抱住自己冰凉的身体,无声痛哭。
门外,陆烬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他抬手捂住脸,指间有湿意。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烬儿,别报仇...别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可他终究还是变成了。
变成了他最憎恨的那种人——用恨意囚禁所爱,用伤害证明存在,在复仇的深渊里,把自己也变成魔鬼。
手机震动,沈总监发来消息:
“陆总,瑞士那边有新进展。周世昌交代了部分行贿记录,但关键人物仍未供出。另外,彭家开始动作,我们在港的项目接连受阻。”
陆烬盯着屏幕,眼神渐冷。
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