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龙涎草惹祸上身,外门废柴遭横辱

天玄宗绵延三百里,七十二峰如剑指天。

药谷位于宗门最西侧的断崖之下,常年雾气氤氲,是外门弟子唯一的灵药采集点。那些内门不屑一顾的低阶灵草,却是外门弟子换取修炼资源的唯一指望。

叶长青已经在悬崖上挂了半个时辰。

晨雾打湿了他的粗布衣衫,山风呼啸着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他整个人在半空中晃荡。他一只手死死攥着岩缝里长出的枯藤,另一只手缓缓探向三丈外那株迎风摇曳的小草。

龙涎草。

叶片细长如剑,通体碧绿,边缘生着细密的锯齿。晨光穿过雾气照在草叶上,竟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果然是龙涎草……”

叶长青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在天玄宗外门呆了三年,药谷来过不下百次,龙涎草总共只见过两回。上回是在赵无极手里,那株比他拇指还细的龙涎草,被赵无极献给了大师姐柳如烟,换来了一个“柳师姐笑了”的传说。

而眼前这株,足有半尺来高,根茎粗壮,叶片肥厚,至少有三年的药龄。

“若是卖给丹堂,少说能换三十块下品灵石……”

叶长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抹热切。

三十块下品灵石,够他买一瓶培元丹,或许就能冲破炼气三层那道坎。三年来他卡在炼气二层巅峰,不是资质太差,是实在没有资源。那些有背景的外门弟子,每月能从家里拿灵石丹药,而他,只有一个死在妖兽口中的散修父亲,和一个等他回家养病的娘。

“娘……”

叶长青想起母亲那张蜡黄的脸,咬了咬牙,身体往外又探了几分。

枯藤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不管不顾,指尖终于触到龙涎草的根部。屏住呼吸,轻轻一拔,整株龙涎草带着泥土落入掌心。

“成了!”

叶长青迅速将龙涎草塞进怀里,手脚并用往上爬。等他翻上悬崖,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时,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龙涎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了这株灵药,娘的药钱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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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药谷回外门,要穿过一片杂木林。

叶长青走得很急,他想趁着午时之前赶回去,下午还能去丹房接个碾药的活计,多赚几枚灵珠。灵珠是比灵石更小的计量单位,一百灵珠才能换一块下品灵石,但对叶长青这样的外门底层,每一枚灵珠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林子走到一半,前方传来脚步声。

叶长青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低着头继续走。三年的底层生涯,让他养成了习惯——见了任何人都要低头,都要让路,只有这样才不会惹麻烦。

“站住。”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叶长青脚步一顿,抬起头。

前方站着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量高大,一身青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莹白的玉佩。他半靠在树干上,手里转着一柄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叶长青。

赵无极。

外门大师兄,炼气九层修为,只差一步就能筑基。他师父是执法堂长老,在内门都说得上话。在外门,他就是土皇帝,没人敢惹。

叶长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长青见过赵师兄。”他垂下眼帘,拱手行礼,声音平静。

赵无极没吭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胸口。

“怀里藏的什么?”

叶长青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道:“回师兄,没什么,是弟子的换洗衣物。”

“哦?”赵无极挑了挑眉,对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弟子立刻窜上来,一把扯开叶长青的衣襟。

龙涎草滚落在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无极的眼睛亮了。

“龙涎草?还是三年份的?”他推开那尖嘴弟子,走上前弯腰捡起龙涎草,在手里掂了掂,“好东西啊,叶长青,你这运气不错嘛。”

叶长青看着那株龙涎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恭敬道:“师兄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哟?”赵无极笑了,转头对身后几个跟班道,“听听,听听,这废物倒是挺懂事。”

那几人哄笑起来。

“赵师兄,这废物三年来还是头一回这么大方吧?”

“他敢不大方吗?哈哈哈哈!”

叶长青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那些笑声与他无关。

赵无极把玩着龙涎草,忽然道:“叶长青,你知道这龙涎草,我打算送给谁吗?”

叶长青没吭声。

“柳如烟师姐,”赵无极自顾自地说下去,“柳师姐前些日子说需要龙涎草入药,我一直记着呢。你这株,品相正好,柳师姐见了必定欢喜。”

他说着,看向叶长青,似乎在等他反应。

叶长青依旧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无极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最烦的就是叶长青这副模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块木头似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长青啊,”赵无极收起折扇,踱步到他面前,“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叶长青道:“师兄言重了,一株灵草而已,师兄用得上,是它的福气。”

“呵,”赵无极笑了,扭头对身后几人道,“你们听听,这废物还挺会说话。”

笑声再次响起。

赵无极把龙涎草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忽然手一松。

龙涎草落在青石板上。

他抬起脚,踩了上去。

“咔嚓。”

一声脆响。

龙涎草的叶片碎裂,碧绿的汁液溅在青石上,很快渗进石缝里。赵无极的脚还拧了拧,把那株半尺长的灵药碾得稀烂。

叶长青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青石板上那摊烂泥似的龙涎草上,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心疼了?”赵无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戏谑的笑。

叶长青垂下眼帘:“不敢。”

“不敢?”赵无极冷笑一声,“你当然不敢。叶长青,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废物,是外门最底层的废物。三年来哪次考核你不是倒数第一?哪次任务你不是拖后腿的那个?”

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叶长青。

“你这样的人,活着就是浪费宗门的粮食。今天我不高兴,就想踩了你的灵草,你能怎么着?”

叶长青沉默着。

赵无极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反应,脸上的戏谑渐渐被不耐烦取代。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软柿子,捏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

“没意思,”赵无极退后一步,“滚吧。”

叶长青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站住。”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叶长青脚步一顿。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柳如烟从林子深处走出来。

她一袭月白长裙,腰束玉带,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冷的眸子。她走得很慢,裙摆在落叶上轻轻扫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外门第一美女,天玄宗三大美女之一,也是无数外门弟子仰望的对象。

叶长青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师姐,”赵无极脸上立刻堆起笑,迎上去,“你怎么来了?我正说要去给你送龙涎草——”

“龙涎草?”柳如烟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眉头微微蹙起,“那是龙涎草?”

“是,是啊,”赵无极的笑容僵了僵,“本来想给师姐一个惊喜,结果……这废物不长眼,惊扰了师姐,我这就把他打发走。”

他说着,朝叶长青挥了挥手:“还不快滚?”

叶长青再次转身。

“站住。”

柳如烟的声音再次响起。

叶长青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柳如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灰色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脸庞瘦削,颧骨微微凸出,一看就是常年营养不良。但那双眼睛——

叶长青抬起眼帘。

四目相对。

柳如烟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极淡的眼睛。没有畏惧,没有愤怒,没有讨好,也没有卑微。就像一潭死水,倒映着她的影子,却没有任何波澜。

“你就是那个叶长青?”柳如烟问。

“是。”叶长青答。

柳如烟眉头微动。

她听说过这个人。三年前入宗时炼气二层,三年后还是炼气二层。外门倒数第一,每次考核都是垫底,每次任务都是拖后腿的那个。外门弟子闲谈时,提到他的名字都是一脸鄙夷。

“废物”、“垃圾”、“占着茅坑不拉屎”……各种难听的话,她都听过。

但此刻,这个“废物”站在她面前,眼神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平静。

“师姐问你话呢!”赵无极走上前,一巴掌拍在叶长青后脑勺上,“聋了?”

叶长青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依旧低着头。

柳如烟看着赵无极,眉头微蹙。

赵无极讪讪地收回手:“师姐,这废物就是欠收拾——”

“我的事,轮不到你多嘴。”柳如烟淡淡道。

赵无极脸上的笑容僵住,讪讪地退后两步。

柳如烟再次看向叶长青:“那株龙涎草,是你的?”

叶长青道:“是。”

“值多少灵石?”

“三十块下品。”

柳如烟从袖中摸出一个锦袋,扔到他脚下:“拿着,走吧。”

叶长青低头看着那个锦袋,没有去捡。

“嫌少?”柳如烟挑眉。

“不,”叶长青抬起头,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意,“师姐好意,长青心领。但龙涎草已被踩碎,这灵石,长青不能要。”

柳如烟看着他,眼神复杂起来。

不要?三十块下品灵石,够他这样的外门底层用三个月。他竟然不要?

“叶长青,你什么意思?”赵无极脸色沉下来,“师姐给你灵石是看得起你,你还拿乔?”

叶长青没有看他,只是对柳如烟拱了拱手:“师姐若无他事,长青告退。”

他转身,一步步往林子外走去。

柳如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站住。”

叶长青停下。

柳如烟走过去,拦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叶长青,你在怨我?”

叶长青笑了笑:“师姐说笑了,长青一个废物,有什么资格怨师姐?”

“那你为什么不要灵石?”

“龙涎草已毁,灵石无法让它复原。师姐给灵石,是师姐的善意;长青不要,是长青的本分。两不相欠,不是正好?”叶长青说着,往旁边绕了一步,“长青告退。”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消失在林子深处。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师姐,你别跟这废物一般见识,”赵无极凑上来,“他就是个榆木疙瘩,不懂好歹——”

“够了。”柳如烟收回目光,淡淡道,“把那株龙涎草的残骸收起来,送到丹堂,看还能不能用。”

赵无极一愣:“啊?”

“啊什么啊?三年份的龙涎草,就算碾碎了,入药也有效。你踩碎人家的东西,不该做点什么?”柳如烟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赵无极愣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半晌,赵无极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树,咬牙道:“叶长青……好你个叶长青,老子记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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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青回到住处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的住处在杂役院最偏僻的角落,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柴房,四面透风,屋顶还漏着光。屋里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一床薄得透光的棉被。

他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杂役们说笑的声音,有人在谈论今天的午饭,有人在抱怨下午的活计太重,偶尔夹杂着几句“那个废物”之类的闲言碎语。

叶长青听得很清楚,但没有丝毫反应。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叶长青终于动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手心是采药时被岩壁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这双手,三年来不知被多少人踩过,不知替多少人干过活,不知挨过多少打。

换来的是什么?

是“废物”这个称呼。

是所有人鄙夷的目光。

是今天,用命换来的龙涎草被人一脚踩碎,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呵。”

叶长青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在那笑声里,他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深埋的东西——

恨。

刻骨的恨。

赵无极踩碎的不是龙涎草,是他娘的救命钱,是他三年来唯一一次看到的希望。

还有柳如烟。

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师姐,站在旁边看着,像看一条狗一样看着。她给灵石的时候,眼神里是施舍,是怜悯,是高高在上的慈悲。她大概觉得自己很善良吧?

可叶长青忘不了,三年前他刚入宗时,也曾远远看过她一眼。那时他想,若是有一天能和这样的女子说上话,该是多大的福气。

今天,他们说上话了。

但叶长青宁愿这辈子都没和她说过话。

“师姐……”

叶长青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月光渐渐偏移,从地上爬上他的脚,爬上他的腿,爬上他的胸口,最后落在他脸上。

叶长青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刻——

“嗡——”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他丹田深处传来。

叶长青猛地睁开眼。

下一瞬,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往下拽。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景物如流水般褪去,等他再睁开眼时,已经不在那间破柴房里了。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空间。

头顶是混沌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灰雾翻涌。脚下是龟裂的大地,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液。

而在大地上,密密麻麻地立着——

坟冢。

无数的坟冢。

有的像小山一样高大,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坟前立着残破的石碑,字迹早已模糊;有的已经被风沙侵蚀得只剩下一个土包。而在坟冢之间,散落着无数残破之物——

碎成渣的丹炉,锈迹斑斑的断剑,不知名的巨兽白骨,还有堆积如山的丹药残渣。

“这是……”

叶长青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万古丹冢。”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吞万丹,炼万物,铸己身。”

“从今日起,你便是丹冢之主。”

叶长青浑身一震。

那声音消失后,一股玄妙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脑海。他瞬间明白了——

这丹冢,可以吞噬一切蕴含灵气之物:丹药、兵器、尸骨,甚至活人的气血修为。吞噬之后,丹冢会将之炼化为精纯的本源,反哺给他。

叶长青呆呆地站了不知多久,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回荡,像哭一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得弯下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三年来受的屈辱,三年来挨的打骂,三年来像狗一样活着——原来都是在等这一天。

“赵无极,”叶长青直起身,喃喃道,“你踩碎我的龙涎草,我就拿你的气血来偿。”

他闭上眼,心念一动。

白天被赵无极打伤的地方,忽然涌出一股热流。那是残留在伤口上的、属于赵无极的气血之力。丹冢将之抽离出来,吞入一口无名的坟冢之中。

坟冢轻轻震颤。

片刻后,一柄漆黑如墨的小剑,从坟冢中缓缓升起。

剑身只有三寸来长,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泽。它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道凝固的影子,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存在。

本命幽剑。

叶长青伸出手,幽剑轻轻落在他掌心。

冰凉,轻若无物。

他心念再动,幽剑瞬间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十丈之外。

“无形无影,杀人于无形……”

叶长青看着那柄幽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与此同时,他感觉肉身也在发生变化。皮肤微微发烫,泛起淡淡的铜色光泽。那是体修的标志——铜皮期。虽然只是入门,但普通刀剑已经很难伤到他。

最后,丹冢深处飘来一团灰蒙蒙的光团,落进他眉心。

那是一枚丹方——爆气散。

服用后能让修士灵力暴走,神智混乱,外表却与寻常疗伤丹无异。

叶长青闭目消化了片刻,睁开眼。

月光依旧从破洞里漏进来,柴房依旧是那个柴房,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泛起铜光的皮肤,又看了看掌心那道本命幽剑的剑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和他白天对着柳如烟笑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眼底那潭死水,终于有了涟漪。

“赵师兄,柳师姐……”

叶长青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们,来日方长。”

月光西移,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一直坐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