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梅树生在乱石堆里,无人打理,反倒开得野。
太傅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我跟着,踩着他的影子。
方才在游廊拐角被他拉起来,
他问她是否来折梅,就带她往这边走。还以为会被训诫,没想到没有。
走到一株老梅前,他停下,伸手折了一枝。
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挤在一处,枝头压得弯弯的,他把那枝梅递给我。
她接过来,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那些话,”他开口,眼睛看着梅树,没看人,“你都听全了?”
我攥紧梅枝,点了点头。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老师是个负心薄情的人?”
我愣住了。
他问得很轻,好似随口问今日天气如何。
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那个字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想起方才厢房里的话,他说“误会”,“失礼”。
长公主问他那朵梅花,他只说是“年轻时不谨”。那样冷的话,我是头一回从老师嘴里听见。
可他此刻站在我面前,手里折着梅,问我是不是觉得他负心薄情。
看着老师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害怕,只是等着,只是等一个答案。
“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您为国谋划,不敢有私情。这不是负心,这是……这是您的命。”
他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像要化在风里。
“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明白。”他转过身,又折了一枝梅,递给我,“拿着,带上这两枝,一只拿瓶子插在我屋里。”
我接过梅枝,低头看。两枝梅,一枝红,一枝白,挨在一起。
“老师,”我忍不住问,“您……您对公主,当真只有愧疚吗?”
他背对着我,看着山下的白马寺,檐角在雾里若隐若现。
“我十六年前送她走,”他说,“就知道这辈子还不清了。还不清的东西,不如不欠。”
她听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风从山后吹过来,梅树轻轻摇,落了几片花瓣在我肩上。
他转过身,看了看我肩上的花瓣,伸手替我拂去。
“走吧,”他说,“下山。”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老梅。它在乱石堆里站着,枝头压满了花,开得不管不顾。
“老师,”我轻声问,“您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就没有想过……”
他没有回头。
“想过什么?”
我顿住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那一眼很淡,淡得看不出情绪。
“没什么。”
后面的话她不应当问,逾越了。
我抱着两枝梅,跟着他。他的背影还是那样清正端方,一步一步,稳稳的,踩在石阶上。
山风吹过来,梅枝轻轻颤着,花瓣落了我一身。
马车刚在裴府门口停下,裴大夫人身边的陪房便迎了上来。
“小姐可算是回来了,玲珑阁定的衣服回来了,夫人让小姐去试试,好及时改了。”
既然裴大夫人请了,她没有不去的道理,把折了的梅花给了绿环。
“走吧!”
还没进正院,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说笑声。女人的声音,好些个,叽叽喳喳的,隔着墙都听得真切。
嬷嬷打起帘子,我一步跨进去,险些撞上一个人。
“哎哟,可算来了!”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往哪里站。
大夫人坐在上首,身边几个嬷嬷捧着衣裳料子,见我进来,笑着招手。
“快过来。这丫头,可算回来了?让人好找。衣裳都送来了,快来试试。”
“母亲。”我下意识叫了一声。
大夫人笑着打断我。
“来,把衣裳试了,不合适好让她们拿回去改。”
两个嬷嬷上来,七手八脚帮我脱外衣、套新衣裳。我像个人偶似的被摆弄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看。
裴大夫人旁边还坐着几个人,一个穿戴齐整的媒婆,手里拿着帖子,正眉开眼笑地说着什么。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妇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那边热闹得很。
“王家那姑娘我见过,生得是真好……”
“李家那个也不差,才情出众,做的一手好诗……”
“要我说,还是得看性情,咱们大爷那脾气,太文静的怕是压不住……”
大爷。
她们说的是裴府嫡长子,裴俞。
我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在说亲。大夫人请了媒婆,是要给我义兄做媒。
“胳膊抬一抬。”
嬷嬷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抬起胳膊,任她整理袖口。
新衣裳是秋香色的,料子柔软,绣工精细,想来是大夫人特意让人做的。
可我此刻顾不上看衣裳。
我侧着耳朵听那边说话。媒婆正夸着哪家姑娘,裴大夫人时不时点头,笑得一团和气。
“转一圈,让大夫人瞧瞧。”
我灵活地转了一圈,裴大夫人上下打量,点点头:“腰身倒是正好,袖口再放半寸。记下了?”
嬷嬷应着,拿笔记。她站在那里,穿着新衣裳,像个摆件。
那边媒婆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位姑娘可是有福气的,裴大爷那样的人品才情,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谁家姑娘嫁过来,那是掉进福窝里了……”
“母亲,可是要给我找嫂子了?”
“正是,你也来看看。”
手中被塞进了一本册子,上一世裴俞娶的是江东海氏的嫡长女,听说婚后两人过得举案齐眉,很是琴瑟和谐。
她翻册子的手,突然顿住,河东陈氏,怎么也在这里,对了,那件事情应该还没有暴露,该是还在找人当绿巾呢!
她忽然有一计,这河东陈氏,有才有貌,有钱,只是多了一个肚子,裴衍和曾氏应当不介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