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辰州郡还浸在一层薄雾里。
周府跨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时歘打着哈欠走出来,披头散发,眼底还带着几分熬夜的恶趣味。
昨晚上那一通闹,他睡得倒是踏实,就是不知道某位太守大人,一晚上有没有阖过眼。
果不其然,一转头就看见周驹罡顶着一对黑眼圈,脸色发青地站在廊下,看见他便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幽怨,几乎要溢出来。
李时歘立刻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拱手正色道:
“周大人早啊,看来昨夜气血导引,效果显著,精神头……更虚了。”
周驹罡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
“长辈之命,不可违抗!”
李时歘读懂了他的意思——你再敢说,我就听我婶子的喽,把你赶出去。
“还是那句话,你欠我一条命!”
“李公子!只要你不提那件事,那我们哪件事不可以提?”
“这就对了嘛!为毛在家里作威作福的是你婶子啊?你爹娘呢?”
“死了!”
“巧了,我也是!”
“这种话题咱们还是不要聊了吧,你好像还挺热衷的……”
“这话说的,那周‘导’官人我们还是说点别的……”李时歘笑着摆手,目光扫过周府深处,“对了,昨晚上吵那么凶,你那位视脸面如命的婶婶,没把你皮扒了?还有你那位叔叔呢?”
周驹罡闻言,脸色稍缓,叹了口气:
“我叔早年走镖,为了供我读书后来在外经商,常年不在家,昨夜里已经回来了,天亮就带着周清婉出去透气了。这会儿才回来和我婶子在吃饭,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过去热脸贴冷屁股了……”
李时歘挑眉,心里立刻嘀咕起来。
走镖经商?那手里肯定不缺银子。
婶婶抠门成这样,叔叔会不会藏了一大笔私房钱?
说不定这看似老实的叔叔,才是周家真正的幕后财主……想办法借周驹罡名头从他那里搞点钱花也不是不行……
他正琢磨着,忽然想起一事:
“清婉?是你妹妹?”
想起来昨天晚上挨屌时,老妇人确实是叫李时歘不许靠近清婉和她的房间,特定说明的话,肯定是周家人。
周驹罡点头:“自小身子弱,常年药石不离,我叔心疼她,一回来便带着她出去散心。”
李时歘摸了摸下巴。
古代医疗条件什么样,他再清楚不过。
小病能拖成大病,大病直接拖死人。
既然碰上了,他倒真想看看,周驹罡名义上的“妹妹”,到底是个什么姿色。
“走,”李时歘一拍周驹罡肩膀,“带我去看看你妹妹。”
“你又想干嘛?”周驹罡瞬间警惕。
李时歘知道周驹罡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朋友的妹妹》《缘分的天空》《家里的妹妹不可能这么可爱》……
“放心,”李时歘一脸坦荡,“我这人,从不欺负病人,只……心疼病人。”
周驹罡被他说得脸颊一抽,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你别乱来,清婉性子弱,受不得惊吓。”
“知道知道。”李时歘满口答应,脚下已经先一步往内院挪去,
“我就是去看看,顺便……展现一下我失传已久的医术。”
周驹罡一愣:“你还会看病?”
周驹罡记忆里,李时歘天天跟他一起在学校厮混,除了脑子的原因成绩比他好一点以外,一无是处。
李时歘头也不回:“略懂,毕竟前世也是……看过几集养生堂的人。”
“你别乱来啊!!!”
“都说了看病看病嘛,不看怎么治病!”
……
内院。
李时歘嘴上是犯贱,但也不至于没有那么没有礼数,在门房的指引下,蹑手蹑脚的推开了周清婉房间的门。
“谁呀?”听见房门响动,病床上的女孩挣扎着半坐起来。
李时歘一进门,听见这清脆的嗓音,忍不住在心里高呼“握曹,这声音也太好听了。”
望过去,眼前的女孩长发及腰,穿着一身素白的单衣,大眼睛,高鼻梁,皮肤雪白,只是由于常年卧病,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两人四目相对,双双呆住。
“你是……”
李时歘刚准备自我介绍,恨不得从腰里掏出一把扇子,伪装成翩翩公子的形象,周驹罡冷不丁横插在两个人中间。
“清婉!快躺下,别着凉了!这位是我的同知好友兼办案助手!略懂医术,来看看你。”
周驹罡一边快步过去扶着清婉躺下,一边回头狠狠的瞪了李时歘一眼,示意他别乱搞。
周清婉躺下背过身去,面朝墙壁,“咳……咳咳……算了吧,哥哥,这么些年了……瞧过这么些大夫,从来没好过,劳烦公子多不好。”她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让人不由得心酸。
李时歘一把抓住周驹罡,将他拖到墙角低声道“你欠我那一条命的事情有着落了!不如……”
“滚!你这肮脏,无耻,卑鄙,下流的小人,我就知道你在想这些!”
“你听我给你分析嘛,你本来就欠我一条命,是不是?咱们还可以达成一个交易……我给她治好了,你把她给我,你欠我一条命的事情,咱们还可以算了,咱们两边都赚!”
“踏马的!”周驹罡气的语调都高了八度“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哼!我还叔能忍,婶不能忍呢……啊,对了,以你婶子的性格,她确实不能忍,她甚至都不同意我待在你这个家里。”
李时歘回过头朝床边走去“妹子,瞧一瞧还是好的,我和那帮草包医生不一样!”
李时歘看妹子漂亮的背影,脚步忽然一顿,脑子里猛地串起了一串信息。
周驹罡这身子长什么样他最清楚——明眸皓齿,清俊秀美,活脱脱一副颠倒众生的美男子模样。
他妹妹周清婉,才十六岁,跟他长得简直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妥妥的美人胚子。
再看那位婶婶……
尖嘴猴腮,刻薄寡恩,全身上下找不出半分姿色,连耐看都谈不上。
这基因能生出一双绝色儿女?
李时歘脚步顿住,眼神瞬间变得极其深邃。
只有一个可能——长得好看的,全是随他那个叔叔!
那叔叔……得有多好看?
等等……
周驹罡不是他们亲生的啊!
一个父母双亡关系不近不远的侄子,给口饭吃就算不错了,他叔叔却甘愿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供他读书!
婶婶那么小气、那么刻薄、那么嫌他碍事,居然也忍了这么多年?
一瞬间,李时歘的脑海里,直接上演了一整部大型岛国家庭伦理连续剧。
沉默深情的叔父,倔强敏感的养子,刻薄善妒的婶母,体弱可怜的妹妹……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驹罡,眼神瞬间变得又同情、又诡异、又想笑。
周驹罡被他看得发毛:
“你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李时歘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深沉,一脸我都懂:
“驹啊,以后在你叔面前……收敛点。
有些事,我不说,但我都懂。”
周驹罡:“???你到底会不会看病?麻利点!要看赶紧看!”
李时歘只扫了两眼,听她轻咳两声,心里便有了数。
他把周驹罡拽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说得简单直白
“不是肺痨那种等死病,就是体质虚+长期闷在屋里+庸医乱开补药,越补越上火,肺都烧干了,所以一直咳,治不好。”
周驹罡一愣:“这也能看出来?”
“小毛病。”李时歘轻描淡写,“停掉人参鹿茸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开两味清肺润燥的药,几天就能见好。你家是有钱,有钱也不是这么补……不对,你家没钱,你婶子舍得对她亲生女儿花钱……”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正经无比:
“不过要确诊,得把个脉。”
周驹罡此刻满脑子都是妹妹的病,压根没往别的地方想。
“行行行,你快把。”周驹罡连忙点头。
李时歘心中暗爽,脸上一本正经,缓缓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周清婉的手腕。
触手温软细腻,嫩的像豆腐似的,我这辈子都值了!他心里差点直接喊出声。
这哪是把脉,这明明是公费揩油!
周清婉被陌生人碰着手腕,脸颊微微一红,却也没敢挣脱。
就在这一瞬间——
“哐当——”
房门被猛地推开。
婶婶端着汤药走进来,一眼就看见李时歘正握着自家女儿的手,两人靠得极近。
她瞳孔骤缩,手中的药碗在地上摔的粉碎,尖利的声音瞬间刺破屋顶:
“啊——!!!你这疯乞丐!你干什么!!”
“你敢碰我女儿!我杀了你!!”
“你个灾星!丧门星!刚进家门就败坏门风!我打死你!!”
说着,她抄起门边的扫帚,狠狠的朝李时歘的脑袋上的打了过去。
“咚!”李时歘还没反应过来,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棍子,被砸的眼冒金星。
婶婶毫不犹豫的准备打第二下,那是要把李时歘打死的节奏。
李时歘捂着脑袋上的大包,吓得满屋子乱跑“我没有!我给你女儿看病呢!周驹罡!妹子!你俩说句话呀,我要死了!”
婶婶扫帚横飞,唾沫星子溅满半间屋子。
“伤风败俗!不知廉耻!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丧门星!”
李时歘抱着脑袋乱窜,狼狈不堪,刚要开口辩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差人惶急的大喊:
“周大人!周大人!出大事了!”
“城西银号掌柜全家被杀,一家四口,无一活口!现场……现场留下了暗宸卫的腰牌!”
“唰——”
满屋子的吵闹声瞬间死寂。
周驹罡脸色骤变。
婶婶的扫帚僵在半空。
李时歘眼神一凝,所有嬉皮笑脸瞬间消失。
暗宸卫腰牌?
这可不是普通命案。
周驹罡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床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妹妹,又看了一眼状若疯虎的婶婶,当机立断,一把拽起李时歘。
“跟我走!”
“哎哎哎——你干嘛!”
“再不走,她真要打死你!而且这案子……跟暗宸卫有关!你还关不关心你的升官之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