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薄荷……”

这三个字从沈璃口中,含糊不清地吐出。

它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扭开了陆安脑海深处某个早已封尘的铁盒。

七年前。

高三(2)班的教室。

窗外的蝉鸣声,聒噪得令人心烦。

头顶的吊扇吱呀作响,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前座的女生扎着高马尾,回过头,手里转着一支中性笔。

“陆安,听说英国的爱丁堡有很多流浪猫,我想去看看。”

女生叫江清辞。

因为极度爱猫,加上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班上的同学戏称她为“猫薄荷”。

陆安彼时正埋头刷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

“去呗,等考完了,你想去月球都行。”

江清辞撇撇嘴,用笔帽戳了戳陆安的手臂。

“说好了,我们要一起努力,都要变成更好的人,就算以后隔着时差,也不许断了联系!”

少年展颜一笑,“好。”

殊不知...

年少的承诺,轻盈得像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

大一。

江清辞如愿去了伦敦,读了她梦寐以求的艺术史。

陆安留在国内,念了金融。

最初的日子,大洋彼岸的视频电话,每天都会准时响起。

屏幕里,江清辞哭得梨花带雨。

“陆安,这里的炸鱼薯条难吃死了,我想吃校门口的麻辣烫。”

“陆安,我好想家,这里总是下雨,被子都是潮的。”

“陆安,我是不是选错了,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伦敦的下午三点,是国内的晚上十点。

伦敦的晚上十点,是国内的凌晨五点。

为了陪她,陆安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伦敦时间。

哪怕第二天有早八的课,哪怕困得眼皮打架,只要手机震动,他就会立刻清醒,隔着屏幕听她呼吸,听她抱怨。

他是她的情绪垃圾桶,是她在异国他乡唯一的精神支柱。

大一结束的寒假前夕。

江清辞在视频里,红着脸,眼神亮晶晶的。

“陆安,咱们约定好了,等我毕业回国,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少年展颜一笑,“好”。

江清辞的这句话,少年记了三年。

变故,发生在大二的夏天。

江清辞加入了当地的留学生社团,开始频繁地参加各种艺术展和社交晚宴。

视频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三天一次,最后变成了一周一次。

每次通话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陆安,我先不跟你说了,社团有个party要迟到了。”

“陆安,我也想你,但我真的很忙,论文要写不完了。”

再后来。

对话框的另一头,始终是一片空白。

偶尔回复,也是隔了一两天的寥寥几个字。

“嗯。”

“刚看到。”

“忙。”

到了大三。

江清辞的朋友圈,变得丰富多彩。

普罗旺斯的薰衣草,阿尔卑斯山的滑雪场,巴黎铁塔下的香槟。

还有照片里,出现在她身边,各种肤色、开着跑车的朋友。

陆安看着手机屏幕,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泡面,还有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去看看她。

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让她连回个信息的时间都没有。

为了攒够往返的机票钱和签证费。

那个暑假,陆安没回家。

上午送外卖,下午去家教,晚上去便利店值大夜班。

最热的三伏天,柏油路面被晒得有些化开。

他在送餐的路上,因为中暑,连人带车摔进了绿化带。

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输液室。

手机屏幕亮起。

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江清辞发了一条朋友圈。

定位是希腊的圣托里尼。

配文:【蓝白色的世界,美得不真实,感谢MaX带我出海。】

配图是她穿着比基尼,站在一艘豪华游艇上,笑得灿烂夺目。

身旁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帅哥,手里举着红酒杯。

陆安拔掉手上的针头,默默地去窗口结清了医药费。

大四毕业前夕。

陆安的护照办下来了。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就在订票的前一晚。

他收到了一条长长的微信。

来自江清辞。

【陆安,伦敦的雨季又来了。】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

【我发现,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世界很大,我不想回去了。】

【你也该向前看了。】

【互不打扰,是我们最后的体面。】

陆安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读了一遍,两遍,三遍。

最后,他点开删除好友。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删除。

“你的世界很大,我的世界很小。”

既然对方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自己何必做那个拽着风筝线的恶人呢?

所谓的白月光。

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眼疾,治好了,也就看清了。

大学毕业后,陆安前往大城市,换了手机号码,也彻底切断了和过去的所有联系。

除了大学室友,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一周前。

被裁员,遇到沈璃。

......

“呼……”

陆安长出一口气,眼神逐渐聚焦。

眼前的景象,从回忆中的灰暗,变成了暖色调的火锅店包厢。

腿上传来一阵沉甸甸的重量。

还有温热的体温。

陆安低下头。

沈璃正毫无形象地枕在他的大腿上。

或许是睡得太沉,她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晶莹的液体,正顺着脸颊往下淌。

看着憨批状的沈璃,陆安展颜一笑,拿出手机,偷偷拍下沈璃的丑照。

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会为回忆感伤。

会为了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为了那个曾经想要托付终身的人,黯然神伤。

但现在?

过去的事情,终究是翻篇了。

相比于那个远在天边、只知道索取情绪价值的“白月光”。

眼前这个虽然脾气暴躁、动不动就炸毛,但实打实给他发工资、给他买衣服、护短又傲娇的“金主爸爸”、“富婆老板”。

她,才是真真切切的生活。

陆安伸出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

动作轻柔地,在沈璃的嘴角按了按,将那点可疑的液体擦掉。

“唔……”

沈璃似乎感觉到了脸上的触碰。

她皱了皱眉,身子拱了一下,在陆安的大腿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梦话。

语气凶狠,却带着几分软糯。

“敢跑……”

“老子打断你的腿……”

陆安的手指,顿在半空。

随后,他展颜一笑。

“沈总,你这是要把谁的腿打断哟?”

(感谢“周的脑壳痛”老爷的礼物之王,提前祝老爷新年快乐,啥也不说了,作者菌焊死在电脑前。)

(未来一周,都是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