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鱼冲进水程堂值房时,门外的风灯被撞得乱晃。

屋里只有许无忧一个人。

许无忧的笔停在账册上,墨点压住一个“广”字,慢慢洇开。

胖鱼扶着门框,先往院里看了一眼。

没人跟来。

他这才压着嗓子开口。

“堂主,出大事了。”

许无忧抬头。

“说。”

胖鱼喉咙发干。

“东湾泊位扣下一条船,船头挂着……许家的旗。”

许无忧手里的笔搁回笔山。

“许家的旗?”

胖鱼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我没敢在外头喊。那船主拿不出许府调运凭证,只说有人给了水牌,让他顺河入京,路上不得停。”

火药料。

许家旗号。

京畿水路。

这三样凑到一起,不用人吓,自己就能把水程堂拖进大案里。

许无忧站起身。

“船停在哪个泊位?”

“东湾七号,靠旧盐仓,离主河口还有半里。”

“谁先发现的?”

“老桨头手下的小猴子。查夜航水牌时闻见硫磺味,又瞧见那面旗,没敢声张,先把我叫过去。”

许无忧问得很快。

“消息传出去几个人?”

胖鱼额头冒汗。

“见过货的有七个。”

“水程堂帮丁四个,码头脚头两个,船上三个。”

“另有两个帮丁往外跑,说要去漕运衙门报功,我已经让人追了,不清楚拦没拦住。”

许无忧没骂。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乱。

“写信回府,给我爹。”

胖鱼忙问。

“写啥?”

许无忧把假旗丢到桌上。

“就写,火药船已到,水程堂这边,已经见血了。”

他推开值房门。

院里值夜的帮丁听见动静,纷纷围过来。账房老周抱着算盘,老桨头鞋底带着河泥,也从外头赶来。

胖鱼闭紧嘴,没再提“许家”两个字。

老周先开口。

“堂主,东湾那边真有凶料?”

胖鱼看了许无忧一眼,含糊道:“硝石硫磺都有,船头还挂了京里贵府的旗。”

院里当场乱了。

脚头刘二缩了缩脖子。

“火药料进京畿,这可不是小事,官府一查,咱们水程堂能被扒层皮。”

老桨头把烟杆往腰后一别。

“送官也得先查清。”

“船头挂旗,未必就是那家人的船!真有人栽赃,咱们连船牌都不验,送过去就是替别人递刀。”

老周皱着眉。

“官府那边迟早会来。”

许无忧抬手拍在桌上。

“门关上。”

胖鱼立马转身吼。

“关门!前后门都上闩!值夜名册拿来!”

院门咣当落下。

帮丁们互相看着,谁也没再乱走。

许无忧站在堂前。

“今夜凡是见过船、闻过货、碰过水牌的人,全按名字留在院里。”

“查清之前,谁敢往外递话,按泄水程处置,沉牌除名。”

角落里,一个瘦高帮丁站了出来。

正是马六。

他把腰间水牌往衣摆下压。

“堂主,这可是火药入京畿的大案。”

你封门先查,万一官府说咱们压案,谁扛?”

胖鱼扭头就骂。

“马六,你少给自己找台阶,你是怕担责,还是急着去报功?”

马六梗着脖子。

“我说错了?水程堂吃的是漕饭,不是给京里贵人擦屁股的地方。真要清白,就该开门报官!”

这话一出,院里不少人动了动脚。

老周也低声道:“堂主,马六话难听,可官府那边确实避不开。”

许无忧没急着发火,只看向胖鱼。

“帮规第三条,读。”

胖鱼从墙上木匣里抽出帮规册,翻到第三页,大声开念。

“凡入水程堂者,不得私泄水程、船期、暗号、泊位、货牌。”

“违者沉牌除名,重者送总堂问刑。”

许无忧指着马六腰间水牌。

“你要报官,我不拦。”

“把水牌交出来,脱了水程堂衣裳,你走正门去报。”

“可你挂着水程堂的牌,拿堂里的泊位消息去换赏,那叫卖堂口。”

马六脸一白,手按得更死。

“我不交!”

许无忧往前走了两步。

胖鱼带人围上去,两个帮丁按住马六胳膊。

马六还要挣,被胖鱼一脚绊倒在地。

水牌被扯了下来,铜片落在案上,响得刺耳。

许无忧捡起水牌,丢给老周。

“记下。等查完船,再算他的账。”

老周提笔,手腕顿了一下。

“堂主,真要先查?”

“查。”

许无忧摊开水牌簿。

“船头木牌、桅杆印记、泊位票根,全取来。”

“挂旗,不等于真船。有人要扣帽子,也得留下手印。”

水牌簿很快送到案上。

老周翻到东湾七号,指尖停住。

“船号青河二十七,船牌是真的。”

“三日前从南码头换舱,登记货名是松脂、生漆、麻绳,另有户部军供试制物料两舱,押送凭证写的是北境军供线。”

老桨头递上一块木牌。

“船头牌无误,桅杆印也对,船是漕帮登记过的船。”

胖鱼低声补了一句。

“旗不对。”

许无忧看向他。

胖鱼从怀里取出那面旗,摊在案上。

“我以前跟过许府车队,见过真旗。真旗边上压线是双针,这面是单针,布料也新,河风一吹就起毛边,赶工货。”

院里没人接话。

胖鱼这句说得巧。

他只说跟过车队,没说别的。

许无忧拿手指压过旗边,线脚乱,边角还有没剪净的碎线。

“真船牌,假旗号,借军供封签入京畿水路。”

老周停笔。

“那船上的硝石硫磺……”

许无忧把旗收起。

“去东湾。”

……

东湾泊位离水程堂不远。

夜里的河面压着潮气,旧盐仓旁边挂着两盏风灯,灯影在水面乱碎。

青河二十七停在七号泊位。

船头跪着一个中年汉子,衣裳被汗浸透,身后两个船工也跪着,头都不敢抬。

许无忧刚到,船头就磕头。

“堂主,小的冤啊!”

“小的只接了货,没敢私碰一袋,水牌是真的,封签也是真的,小的哪敢运凶料进京!”

许无忧没让他起。

“舱开。”

老桨头带人下船,先掀上层。

松脂桶、生漆罐、麻绳捆,全按商货摆放,外头贴着南码头货签。

中层一开,硫磺味扑了出来。

胖鱼捂住鼻子,骂了一句。

“好家伙,真够冲。”

一袋袋硝石、硫磺分两边码好,袋口封蜡完整,上头盖着户部军供小印。

封条写着:北境军供试制物料。

老桨头拿小刀刮了刮蜡口。

“封没破,若拆过重封,蜡边会有旧口,这批没有。”

许无忧看向底舱。

“下面开。”

船头脸更白。

“堂主,底下不是小的接的货。”

“那批木炭是在南码头换舱时塞进来的。”

广义商号的人说船舱还有空,硬借一段水路,还收了我二两引水费。”

胖鱼一听,火气上来了。

“又是广义?这姓卢的白天挨了判,晚上就敢捅刀,挺会加班啊。”

底舱木板被撬开,黑灰蹭了帮丁满手。

一袋袋木炭堆在最下层。

没有军供封签。

袋口只扎麻绳,袋身烙着一个“广”字仓印。

老周立在舱边,脸皮发紧。

“硝石、硫磺有封签,木炭无封签。”

“三样分层放。等进了京畿再被人查出来,船头挂旗,中层压军供封条,底舱藏广义木炭。”

“这案子若被人抢先写成供状,水程堂和那面旗背后的人,都难脱身。”

许无忧看向船头。

“南码头换舱,谁塞的木炭?”

船头急忙答。

“卢掌柜手下的阿贵,还有两个广义伙计。”

“他们说卢掌柜发话,水程堂新堂主刚上任,南码头规矩要改,先把几袋木炭借船走,谁敢不接,以后别想排船期。”

许无忧拍了拍船帮。

“验封,拓印,写供词。”

老桨头带人逐袋验蜡。

老周铺纸磨墨。

船头跪在跳板上,把南码头换舱的时辰、伙计名字、二两引水费、木炭袋数,全报了一遍。

木炭袋上的“广”字仓印被拓下来,墨色压得很实。

南码头换舱票根也被翻出,压进证据匣里。

老周把供词吹干,装入水程堂木匣,取火漆封口。

“堂主,证据封了。”

许无忧点头。

“船不许动,货不许卸,人不许散。”

“硝石、硫磺分舱看押,木炭单独封存。”

“官府要查,咱们让他一袋一袋验。”

这话才落,岸边忽然起了乱。

胖鱼刚转头,脚下一滑,差点踩空跳板。

“堂主,马六不见了!”

许无忧转身。

旧盐仓后头,一个帮丁拖着马六冲出来。

马六嘴里还在骂,袖子里掉出一团纸。

胖鱼冲过去捡起,展开一看,牙都咬紧了。

“东湾七号私压火药船,速报陶巡官。”

码头上没人讲话。

马六还在挣。

“我报官有错吗?你们都疯了!火药案压在水程堂,明早大家全得倒霉!”

许无忧走过去,从胖鱼手里接过纸。

看完后,他递给老周。

“名字划掉。”

老周抬头。

“堂主?”

“马六,划出水程堂夜值册。”

“水牌沉档。”

“往后京畿水路三十六处码头,不许给他排船。”

马六的骂声断了。

跑水路的人没了水牌,饭碗就碎了。

胖鱼亲手拿笔,把马六的名字从夜值册上划去。

墨线拉过纸面,马六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许无忧收起那张纸。

“你想报陶巡官,巧了。”

“我也等他。”

胖鱼怔了怔。

“堂主,咱们等官府?”

“等。”

许无忧指着封好的木匣。

“有人把官府请来唱戏,咱们就把台搭好,账摆好,人证物证摆到灯底下。”

“让他唱。”

就在这时,东湾码头外传来铜锣声。

咣!

咣!

咣!

夜河两岸的船户被惊得探出头。

巡丁的火把从巷口压过来,靴子踩在石板上,声响越来越近。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官员走在前头,腰间挂着漕司巡官牌。

身后十几名巡丁按刀而行。

卢掌柜跟在旁边,白日那点狼狈还没收干净,此时却喊得全码头都能听见。

“陶巡官!就是这条船!”

“许无忧私压火药船,人赃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