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根和托雅对于他们娘的出现,依旧显得很平静,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妇人,一脸茫然。

托雅娘走的时候,托雅才一岁多,巴根也不过三岁,那时候两个孩子正是还不记事的年纪。

虽说巴图刚才已经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的娘,可时隔两年之久,他们的脑海里早就记不起娘到底是什么样的。

所以,眼前的妇人,对他们来说,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李福娣看着两个孩子呆呆的表情,心里就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

她的孩子不认识她了。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肉,她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娃娃,现在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巴根,托雅,是娘啊!娘终于见到你们了!”

李福娣再也控制不住,大步上前,一把将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托雅,你不认识娘了吗?你小时候最爱趴在娘身上睡觉,娘一抱你就不哭了……”

“巴根,你也不认识娘了吗?你会走路的时候是娘一步一步牵着你走的,你摔倒了娘把你抱起来,你哭了娘给你擦眼泪……是娘不好,是娘不好啊!娘不该把你们丢下……娘对不起你们……”

“是娘对不起你们!”

“都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应该带着你们回娘家!”

“都是我的错!”

“呜呜呜呜,都是我的错!”

李福娣越哭越凶,把怀里的两个孩子搂得越来越紧。

两个娃娃一时间被她箍得喘不过气,可不知怎的,他们反倒不反感,莫名的还有点贪恋。

再听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托雅小嘴一瘪,眼泪也跟着啪嗒啪嗒往下掉,巴根也跟着呜呜呜哭了起来。

一旁坐在板车上的巴图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本来是气势汹汹来找托雅娘算账的。

来的路上,他都把要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练了好多遍。

他想质问她,为什么要偷走托雅的漠姑蛇,那是托雅的护身蛇,是他们部落保命的神物,她怎么能偷走?

他还想质问她,为什么要联合她的娘家人把他们部落的人灌醉,要害他们!

他想让她把漠姑蛇还回来,想让她认错,想让她知道她差点害死了他们部落的人,包括自己的儿女!

可是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三人,此刻,巴图的那些质问,那些愤怒,那些憋了一路的气,此刻一股脑都全部消失了。

这一刻,他不怪怨托雅娘。

因为他想起了他娘。

他娘当年要是也自私一点,别为了他留在沙漠里,自己跑掉,去府城把病看好,那她就不会死了。

她要是也能活着,不管在哪儿,哪怕隔着一千一万里,他心里好歹还有个念想。

说不定哪一天,他也能像托雅和巴根一样,再见到他娘。

如果还能再见到他娘,他绝不会怪她当年丢下自己跑了。

他反而要感谢她,感谢她跑了,感谢她活下来了。

可现实是,他娘没有跑。

他娘为了他,留在了沙漠里,病死了,埋在黄沙底下,再也见不着了。

巴图抹了一把眼泪,从板车上跳下来,走到达达跟前,用阿尔特语小声说道:“达达,咱们别再找托雅娘的麻烦了。

不管她当初做了什么,她终究是托雅和巴根的娘。

要是她是我娘,我也做不到去责怪她。至少她还活着,巴根和托雅心里还能有个念想,等下走的时候,给她留点银子吧。”

达达闻言叹了口气。

其实他从未想过要追究李福娣。

因为他记得,这女人也是个命苦的。

那年部落迁徙,他们在路过李福娣住的村子时,正好遇到李福娣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上吊打算自杀。

还是巴图娘眼尖看见,赶紧冲过去把李福娣救了下来。

也是当时,他们才知道李福娣为何要上吊自杀。

原因是李福娣的爹娘要把她嫁给一个六十多岁打死了好几个女人的老鳏夫。

李福娣不愿意,又拗不过她爹娘,便寻了死路。

巴图娘是个心软善良的女人,听说了这事,找到李福娣,问她愿不愿意嫁进沙漠,跟着部落过日子。

也告诉李福娣他们部落不打女人,就是沙漠苦了点,日子比不在村里方便。

李福娣当时同意了。

巴图娘便拿着部落里的一百两银子,给了李福娣的爹娘,把人娶进了沙漠。

她便做主把李福娣许给了巴赤胡,也就是托雅爹。

起初到沙漠里的李福娣,什么都不习惯。

吃的不习惯,住的不习惯,连话都听不懂。

好在巴图娘也是汉人,会说汉话。

两人处得好,李福娣学得快,没多久就适应沙漠里的一切了。

她跟巴赤胡处得也好,对部落里的人、对孩子都好,做事麻利,从不偷懒。

在巴图达达的记忆里,李福娣是个能吃苦、心眼很好的女人。

所以,此刻的巴图达达,其实也不信当初那些事,是李福娣一个人能干出来的。

毕竟,李福娣的弟弟、爹娘不是人!

那件事情,那多半是她爹娘和弟弟的主意。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们从西北沙漠一路逃到南方,见了那么多生死,前头发生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也都看淡了,也是时候该翻篇了。

如今李福娣能活着,挺好。

至少巴图和托雅还是有娘的人,心里好歹也有个念想。

想到这里,巴图达达伸手拍了拍巴图的脑袋,用阿尔特语说道:“那就留点吧。”

说完,巴图达达扭头看向身后红了眼眶的托雅达达:“过去的都过去了,咱们该放下了。她如今又嫁人了,你也该放下了。”

托雅达达站在骆驼旁边,一直盯着那边搂着两个孩子哭成一团的李福娣,也红了眼眶:“我从未恨过她,毕竟她是我孩子的娘,她也是个可怜女人,之前的事情也许她也有他的苦衷。”

巴图达达满意的点了点头:“嗯,去吧,包上二十两银子给她,往后说不定就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