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好走。

雪水冲了两年,路面上全是浮石,踩上去往下滑,有几处坍了,得从旁边的碎石堆上绕。

李渊走得很慢,底下三万人看着。

走到半山腰那块平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上头那一段更陡。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快黑了。

山顶上什么都没有。

碎石,一片碎石,从这头铺到那头,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跟拳头一样,横七竖八地摞着,缝里长着枯草。

圣坛原来在正中间,是块整石凿的,一丈见方。如今那儿是一个坑。坑不深,被两年的雪水填了大半。

祭坛在东边。如今是一堆碎的。

风在山顶上刮得比底下凶。

李渊站在那个坑边上,站了很久,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有半个巴掌大,一面是平的,还留着凿过的痕迹。

“当年朕捡了块石头,赐名叫远山,没想到朕又来了。”

说着,把那块石头在手里翻了个个儿,握住了,侧过头,朝着远处看了看。

“李神通,你个狗东西,进宫的时候说孝敬朕,如今死了也好几年了。”他说。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朕来看你了。”

“朕来晚了两年。”

他握着那块石头,往山下看了一眼。

底下太远,看不清人,只看得见一大片黑影,从山脚铺开去,铺得望不到边。

李渊笑了一声,把那块石头揣进怀里。

“两块石头,一块叫远山,这块,就叫神通了。”

然后转过身,往山下看。

天已经黑透了一半,西边那道天边还留着一点红,把整片草原照得灰蒙蒙的。

底下那三万人在山脚下站着。

没有一个人跪。

没有一个人点火把。

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三万个人,在山脚下,仰着脸往上看。

看的不是山。

李渊在山顶上站着。

往下看的时候,看见的是三万张仰起来的脸,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一大片浅色的、朝着他的圆点。

那些脸一动不动。

风从山顶上往下灌。

李渊在那儿站了很久。

抬起手,没有喊,也没有招手,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抬到肩膀那么高,停住了。

山脚下静了三息。

然后颉利动了。

站在山道最底下那块石头上,仰着头,往前走了两步,站直了。

喊了一句。

突厥话,很长,喊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声音顺着风往两边铺开去,铺到几里地之外。

喊完了,把手往下一压。

三万人动了。

头一排那些人伸手去解自己身上的甲,扣子在腋下,一手托着甲片,一手往下抽,抽开了,往前一低身,那副甲就从肩上滑下来了。

甲落地的声音,是从前往后传的。

一片,又一片。

铁片子撞在石头上,撞在冻土上,哗啦一声,接着又一声,从山脚下往后头滚过去,滚出去几里地。

三万副甲,落地的声音响了不知道多久。

紧接着这群人开始弯腰,弯到底,两只手垂下去,头低下去,低到膝盖以下,低到额头快要碰着地。

一排一排地弯,从山脚下最前头那一排开始,一层一层往后压过去。

三万个人,弯成了一片。

山脚下那一大片浅色的圆点,一瞬间全没了。

只剩黑压压的背。

薛万均站在最前头那一排。

他也弯下去了。

他这一躬弯得比谁都低。

薛礼在他旁边。

他看不懂。

他这一年半在大安宫当值,突厥话一个字不会,只看见前头的人在解甲,看见颉利喊了一句,看见三万人往下弯。

他愣了一息。

然后他把身上那副甲也解了。

甲落在地上,他往前一躬。

裴行俭在他旁边,那条腿弯不下去,把重心往右腿上一移,扶着旁边一个人的肩膀,也弯下去了。

弯下去的时候咬着牙。

那一躬,三万人保持了很久。

风从山顶上灌下来,从那一片弯着的背上刮过去。

后来颉利又喊了一声。

三万人直起腰。

薛礼直起来以后,喘了一口气。

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刚捡起自己那副甲的人。

“师傅。”

薛万均正在往身上套甲,头也没抬:“嗯?”

“方才颉利喊的那句,是什么意思。”

薛万均把甲往肩上一挂,扣子在腋下咔哒扣上了。

抬起头,往山顶上看了一眼。

那上头站着一个人,一个人影,黑的,站在那片碎石头中间,一动不动。

薛万均嘿嘿一笑。

“长生天在上。”他说:“愿长生天庇佑太上皇。”

薛礼站在那儿,没说话。

裴行俭在旁边,把手从那个突厥人的肩膀上放下来了。

“薛将军,据说这山上的坛子,是陛下炸的,这天,也是他们的天,为何?”

薛万均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蹭了蹭。

“是啊,坛子是他炸的,天是他们的天,如今他们求他们的天,保他。”

他往山顶上又看了一眼。

“裴将军,你是读书人,你说这叫什么。”

裴行俭站在那儿,看着山顶,答不上来。

李渊在山顶上,把手放下了。

底下那三万人,甲已经重新穿上了,站得跟方才一样齐。

火把这时候才点起来。

一支,两支,十几支,几百支,几千支,从山脚下往两边铺开去,铺成一条长河,把那一片黑地照亮了。

李渊站在那片碎石中间,看着底下那条人流汇聚成的河,把怀里那块石头攥紧了,往山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走到半山腰那块平地的时候,看见底下点起火把了,三万支,从山脚一直铺出去,把那一片黑地照成了一条河。

他走到山脚的时候,颉利在那儿等着。

那匹马已经牵过来了。

“老李,这马,杀不杀?”

李渊看了那匹马一眼。

那马站在那儿,两条前腿有点抖,冷的,也是老的。

“不杀。”

颉利愣住了。

“不杀?拜山不杀马,那不叫拜山。”

“那就不叫拜山。”李渊说,“朕上去了,朕看过了,够了。”

他往那匹马跟前走了两步,伸手在那马的脖子上摸了摸。

“你这匹马,跑了三十七个部落,两千八百里。”

“它把三万人给朕带来了。”

“朕杀它?朕欠它的。”

他把手收回来。

“留着它,等跑不动了,就在定襄放着,回来的时候还能骑一骑。”

颉利伸手,接过那根缰绳,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老李,我跟你交个底,我们草原人拜山,不是拜那个坛子。”

“那你们拜什么。”李渊侧过头。

“拜活着的那个。”颉利说,“坛子是死的,是给人跪的地方。可跪不跪,看的是站在上头那个人。”

李渊说:“方才你喊的那一句,万均给朕翻了。”

“他怎么翻的。”颉利瞥了一眼薛万均,转过头回来,笑了笑,只是那张脸,笑起来可怖。

“长生天在上,愿长生天庇佑太上皇。”

颉利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出了声。

“他翻得不全。”

“那还有什么。”

颉利往山顶上看了一眼。

“前头还有半句。”

“我喊的是,山没了,坛也没了。”

“可站在山上的那个人还在。”

“长生天在上,愿长生天庇佑太上皇。”

李渊没有出声,颉利继续道。

“草原上求天,得先把身上的铁去了。”颉利说,“带着铁求天,那叫要挟。”

“三万副甲落地,那是三万个人跟天说,我们没带家伙。”

他把手往山顶上一指。

“他们没带家伙,站在你底下。”

“你炸了坛子,坛子就没了,可这三万人还在,他们跟的不是山,是人。”

二月初五,三万骑南下。

从阴山往南,掉头。

走的还是那条旧道,这一回是从北往南,一日六十里。

走到第七日,出了草原地界。

再往南,是朔州,朔州往南是代州,代州往南是忻州,忻州再往南……

八百六十里,是太原。

正月里的长安,收到过一份文书。

那是朔州都督张公谨的回奏,走了两个多月才到。

去年九月廿八的大朝会上,李世民准了李承乾的话,发文朔州,限旬日报回。文书是十月初一发的,走驿,二十一日到的朔州。

张公谨接了文书,压了六日。

第七日他自己去了一趟定襄。

他没带随从,只带了两个亲兵,扮作行商,从朔州往北走了一百四十里。

他在定襄城外的坡上待了半日。

他看见了那片场子,看见了帐子从城墙根搭到坡底下,看见了操场上那一百个方阵,一挥一停,一挥一停。

他也看见了那面没有旗的空杆子。

他在坡上从午时待到日头偏西,一句话没说,然后转身回朔州了。

回去以后写了三日。

写完的那份回奏,一共四十七个字。

“臣奉敕核定襄军情,查有突厥降户聚于定襄城外,垦地屯牧,人数不详。未见旗号,未闻甲兵之声,朔州境内安堵如常,臣张公谨谨奏。”

这份奏正月十九到的长安。

那天两仪殿里只有三个人:李世民,房玄龄,李承乾。

房玄龄把那份奏念完了,念完了没抬头。

殿里静了很久。

“玄龄。”李世民说。

“臣在。”

“你觉得这份奏怎么样。”

房玄龄把那张纸放下了。

“回陛下,臣念了两遍。”他说,“这四十七个字,字字为真。”

“人数不详,是真的,他没数,未见旗号,也是真的,那儿确实没有旗,未闻甲兵之声,还是真的,操练不动兵器。”

“朔州境内安堵如常,这一句更是真的,定襄归朔州管,可定襄不在朔州城里。”

李世民没说话。

“陛下,”房玄龄说,“张公谨这四十七个字,一个字都挑不出错。”

“可这四十七个字,什么也没说。”

李承乾站在下首,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高明。”李世民招了招手。

“儿臣在。”

“你怎么看。”

李承乾往前走了半步。

“儿臣以为,”他说,“该赏。”

房玄龄猛地抬起头。

“殿下,不妥……”

“张公谨去过定襄。”李承乾指了指桌案上的奏疏。

殿里静了一息。

“他去过,然后呢?”李世民问。

李承乾闭上眼,组织了一下语言。

“垦地屯牧这四个字,不是听人报的,是眼睛看见的。”

“他去了,看见了,回来写了这四十七个字。”

“他没有瞒,也没有报。”

李承乾停了一下。

“父皇,他把这个难处,原样送回长安了。”

“他这是把刀递到父皇手上。”

“父皇要是想查,这四十七个字就是引子,往下一层一层查,什么都查得出来。”

“父皇要是不想查,这四十七个字就是结案。”

李世民坐在案后,看着底下站着的这个孩子。

“那你说该怎么办。”

李承乾说:“赏。”

“赏什么。”

“赏他忠谨。”李承乾说,“下一道敕,说朔州都督奏报明白,境内安堵,甚合朕意,赐帛五十匹。”

“赏了,这件事就结了。”

“往后再有人拿定襄说事,朝廷有奏在案,有敕在案。”

“朝廷已经查过了。”

房玄龄在旁边站着,半晌没有说话。

后来他躬了躬身。

“陛下,臣附议。”

李世民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上头那四十七个字。

“照太子的意思办。”他说。

散了以后,李承乾站在殿门口,等了一会儿。

“父皇。”

“说。”

“儿臣有一句私话。”

李世民抬起头。

“说。”

李承乾在门口站着,没有回身。

“皇爷爷的病,几时能好。”

两仪殿里静了下来。

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那支笔停了很久。

“朕不知。”

李承乾躬了躬身,往外走了。

走出殿门十几步,他停了一下,往北边看了一眼。

正月的长安,天是灰的。

北边什么也看不见。

三万人一路南下,到了朔州,在边上扎营,李渊在帐子里坐着。

案上摊着一张图,武士彠找人画的,从定襄一直画到关中。

薛万均掀帘子进来了。

“陛下。”

“说。”

“前头再走三日,就到朔州城了。”薛万均说,“朔州都督是张公谨,他要是把城门一关,臣是打还是不打。”

李渊看着那张图。

他伸手,在图上从北往南划了一道。

“不打。”

“那……”

“他关他的城门,咱们走咱们的道。”李渊说,“朕不进城。”

“朕进城做什么?朕又不是来抢地盘的。”

薛万均说:“那要是他派兵拦道呢。”

李渊把手从图上收回来。

“那你就跟他说一句话。”

“说什么。”

李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那是块石头,半个巴掌大,一面是平的,上头还留着凿过的痕迹。

“你跟他说,”李渊说,“太上皇不要他的城,不要他的兵,不要他的粮。”

“太上皇要过路。”

“他要是问朕要往哪儿去……”

李渊把那块石头往前推了半寸。

“你就跟他说,朕要回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