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将堤岸秦军开挖引渠、加高主堤的实情全数报上大殿,满堂文武初闻水工器械、导渠工事之时,皆是一阵惊哗,可待众人稍稍平复心绪,细细推敲其中利害,不少人心中先生出几分侥幸,纷纷出言宽慰。
有几名中年文臣率先出列,语气松弛,皆觉此事无需过分惶恐:“诸位不必过分惊惧,鸿沟堤岸距大梁二十里之遥,秦人所修只是缓坡引流,并非决开大堤奔涌洪峰。这般漫水缓缓淌来,最多淹城郊田舍、低洼街巷,城墙厚重夯筑,水流无力冲击,于都城根本构不成倾覆之危,大局无碍。”
周遭不少官吏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宽解之声四起,皆认定此番水攻威慑有限,不足以撼动大梁根基。
话音未落,一名主管仓廪的官员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打断众人宽慰之语,一语点破藏在缓漫水流之下的致命隐患:“漫水难塌城垣诚然不假,可持续渗水漫流,最伤城中囤粮!全城官仓、民间粟麦多就地囤放,地面潮气终日不散,不出旬月谷米尽数发热霉变,再无食用之可能。
这番话一出,殿内方才松弛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众人方才回过神,认清看似柔和的漫灌,暗藏民生死局。有人提议,将全城粮草尽数垫高囤积,避开水漫浸泡,可这番说辞刚出口,转瞬便被众人一一驳倒,半点推行的余地也无。
有掌管仓廪的官吏上前直言难处:“诸位不妨细想,如今谁也说不清秦军日后会将水位抬至几丈,今日垫高三尺,若秦人再拓宽堤侧引渠,水位续涨,囤粮依旧难逃浸水。况且大梁内外官仓、世家私储、百姓存粟合计数十万石,王宫高台、城内高地屈指可数,根本无地尽数安置。”
另有领兵武将补充:“更不必说时日悬殊。秦军三万步卒、万余民夫昼夜赶工,堤上筑堰开渠一刻不停;若是转运粮草、夯筑木台垫高囤粮,要征调数万民夫伐木运土,耗月余之功方能初具规模。不等粮草安置妥当,渠水怕是早已漫到城郊,外围大仓首当其冲,损耗无从弥补。”
一语落地,众人纷纷颔首,心中已然清楚,垫高储粮这条路,终究是空谈。
不多时,又一名巡守城郊的都尉站出身,道出另一桩更为棘手的隐患:“即便粮草侥幸保全,柴薪一关同样无解。城内大片柴草堆场皆在低洼郊野,一旦水流漫溢,柴垛尽数泡水腐烂;城中民居炊灶尽设平地,积水漫上来便无处生火。数万守军、满城百姓每日需炊饭饱腹,总不能尽数搬上城头架灶,城垣狭窄,既堆不下柴薪,也容不下万千炊炉,纵有完好粟米,无柴蒸煮,依旧难以为生。”
粮、柴两道根基尽数受制,这一点,殿内无论文臣武将,心中皆无异议,是所有人共通的心腹大患。只是谈及大水究竟能对大梁造成何等损毁,众人看法截然不同,朝堂立时分成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偏居一侧的保守老臣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字字皆有凭据:“鸿沟主堤距大梁足足二十里,沿途土岗沟壑交错,要挖出一条直通城下的引水长渠,绝非旬日之功。秦军纵使日夜不休,短时间内也难通水入城。再者,秦人只是顺势缓灌,并无山洪巨浪冲击,大梁城墙百年夯土夯实,局部又包砌砖石,这般漫水至多淹城郊田地、低处屋舍,绝无泡塌城垣的道理。”
说到此处,老臣话锋一转,眉宇间添了几分忌惮:“更要紧的是白起用兵习性,此人最善布设假象诱敌野战。昔日晋鄙手握六万精锐,原本据守壁垒安稳无虞,便是被白起造出种种虚虚实实的军情迷惑,贸然弃城出兵,于旷野之中遭秦军合围,六万大军尽数覆灭。如今秦人特意在二十里外堤岸大张旗鼓修营开渠,声势铺得人尽皆知,焉知不是刻意抛出诱饵,等我大军出城,再重演当年围歼晋鄙的旧事?依老臣之见,只需紧闭四门固守,不必贸然出城,静观秦人动向便是。”
话音未落,水师统领大步出列,高声反驳,言辞急迫:“老大人只看渠远水缓,却忽略城内民生根本!垫高储粮之策已然行不通,柴薪更是无处安置,不用洪水冲塌城墙,只要渠水贯通,持续漫灌旬月,粮仓霉变、柴草腐烂,城中军民无食无炊,不战自溃,何须秦军强攻?如今堤上渠堰尚未成型,正是破局良机,当速遣精锐水师轻骑,趁夜奔袭大堤,捣毁水工、填埋引渠,方能从根源断绝水患!”
两派各有道理,保守派担忧落入白起诱敌圈套,葬送守城兵力;主战派惧怕粮柴尽毁,坐等城内生乱,谁也无法说服对方,争论久久僵持不下。满殿文武轮番争辩,到最后渐渐收了声,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齐齐落在立在殿中沉默不语的魏无忌身上。
魏王端坐王座,指尖攥紧衣袂,声音带着几分焦灼:“信陵君,众臣各执一词,进退皆有隐患,此事唯有你来定夺。”
满堂目光汇聚一身,魏无忌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心中翻涌着万般权衡,进退两难。
他心底清楚,主战诸将所言不假:二十里长渠纵然难修,可秦军不计人力损耗日夜赶工,通水只是早晚之事;全城粮草无法转移垫高,柴薪更是无处置放,长久漫灌之下,城内断炊缺粮是板上钉钉的结局,一味死守,终究坐以待毙。
可晋鄙六万大军覆没的惨状,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白起最擅长制造看似致命的外部危机,引诱守军放弃坚城壁垒,奔赴野外决战,再以预先布下的伏兵合围全歼。如今堤畔大肆修渠、刻意展露水工工事,处处都贴合白起惯用的疑兵手段,他实在无法笃定,这水淹之局,究竟是实打实的杀招,还是又一处精心布设的陷阱。
若是听从众将之言,抽调大批精锐出城奔袭大堤,一旦一切皆是诱敌假象,魏军主力在外遭遇伏击,损耗殆尽,大梁城防空虚,顷刻便会陷入绝境;若是采信保守老臣的提议,闭门不出、按兵不动,任由秦人慢慢拓宽渠堰、抬高堤身,待到渠水漫入城中,粮霉薪烂,数十万军民困于城内,无需秦军攻城,自会大乱。
一边是城内万民存续的迫在眉睫之危,一边是昔日六万将士葬身荒野的刻骨前车之鉴,两条路皆是险途,无一万全之策。
魏无忌垂落眼帘,指尖微微收紧,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他的决断,可他伫立原地,心中权衡往复,迟迟难下一语。城外二十里鸿沟高堤之上,夯土开渠之声昼夜不息,无声的危机,正一点点朝大梁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