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锁营,岁月偷移,一整月悠悠逝去。
自白起下令暂缓攻打九寨、全军就地屯守休整,连日浸染战地的杀伐血气终于缓缓消散。雪原之上再无登梯搏杀、冲锋嘶吼的喧腾,唯余朔风卷雪,营垒一片清寂。数十万秦军将士分驻堡垒营盘,严守水源,日日操练养息,魏地战事一时沉敛安稳。
唯独中军帅帐,这一月来终日弥漫药苦,浸着化不开的寒凉。
武安君白起本就旧疾缠身,先前连月征战劳心耗神,脏腑早已亏虚、气血衰败,隆冬寒邪趁虚侵入肌理,缠绵难愈,日夜折损其身。休战之后,军医每日入帐,把脉施针、煎调汤药,昼夜不休,从无一日间断。
清苦药香萦绕帅帐,盖过了炭火微薄暖意,亦掩去帐外风雪刺骨寒威。白日里白起多倚毡闭目静养,不再昼夜凝视舆图、伏案处置军情,尽数放下军务,一心调息固本。偶尔帐外传来士卒整训甲鸣、巡营号角,他也只静静听着,眼底不复往日焦灼惶急。
一月静养调养,缠身沉疴总算稍稍缓和。
往日撕肺裂腑的咳喘日渐稀疏,喉间翻涌的腥甜彻底消弭,他虽依旧两鬓霜华愈浓,却总算脱离垂危困厄之态,气息渐稳,
待到身子稍有起色,可久坐理事那日,白起端坐案前,抬手抚平身前素毡,沉寂多日的眼底,重凝一军主帅沉敛如山的威严。
他低声传命亲卫,号令传遍整座中军大营——召全军各级将佐、裨将、幕府僚属即刻齐聚帅帐,共议军机。
诸将闻令即刻动身,拭去巡营沾染的霜雪,整肃衣冠,依次步入大帐。众人鼻尖萦绕未散药气,又见主帅虽面色仍带憔悴,神色却安定沉稳,不复先前奄奄虚耗之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文武诸将依官阶分列阶下,肃立俯首,帐内鸦雀无声。
帐中炭火炽烈,烘暖方寸之地,驱散了此前长久笼罩的濒死阴霾,只剩三军议事独有的庄重沉凝。久病初愈的白起安坐主位,望着帐下一众随自己远征的部下,缓缓抬眸,欲重定全局,再筹伐魏之计。满帐气氛沉肃,炭火静静燃动,
白起端坐上位,气息尚且虚弱,目光却清亮笃定。他缓缓扫过阶下文武,语声平和,内里却藏着一军统帅拍板定局的沉稳。
“诸位。”
话音不高,落帐即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凝神侧耳。
“经今冬一月休整,我军稳固沿线所有边堡,牢牢控住大梁近郊全部水系要道。自此往后,三军饮水屯驻、粮草辎重再无匮乏之忧,外围屏障尽数扫清,供水命脉尽掌于我手。”
“局势已定,今日召诸位齐聚,只愿诸位抛开顾忌,畅抒己见。”
“如何攻破大梁、击溃魏师,以最小伤亡拿下这座中原雄城,诸位尽可直言献策。”
话音落定,帐下诸将两两对视,紧绷数月的心弦稍稍松动。
一众将领轮番出列进言,所言皆是秦军常年攻坚惯用的老成战法,皆是沙场屡见的寻常谋略。
最先出列的中路主将声沉气稳:“武安君,末将以为大梁城高壁厚,城中精锐云集,不可仓促强攻。可调集大军四面合围,断绝城外乡野粮秣接济,封锁四方通路,以重兵长久困守。城内粮草耗尽、民心大乱,魏军斗志自溃,届时不必死攻,便可迫其开城归降。”
话音未落,一名攻城裨将上前拱手:“围城耗时太久,恐滋生变数!末将愿领死士深挖地道,自地底穿入城垣,潜兵突袭,内外夹击,一举破城。”
紧随其后,骑兵统领跨步出列,高声献策:“地道凶险,围城拖沓,二者皆非上策!末将提议声东击西,我军佯装猛攻南城,引全城守军重兵驻守南侧,待魏军兵力尽数偏移,我主力趁夜突袭守备薄弱的北城,撕开城防防线。”
一时之间,帐下众将争相进言,或主围困、或主奇袭,有人请命日夜轮番攻城疲敌,有人献策诱敌军出城野战。皆是秦军历年攻取大城的旧例方略,条条稳妥合规,却无一人跳出固有的作战思路,更无人拿出能破当下困局的全新计策。
谋略虽多,却全无新意,更无人顾及眼下秦军久战兵疲、精锐折损惨重,再也经不起大规模消耗血战的致命短处。
帐内议论纷杂,人声交错,唯有主位上的白起始终闭目端坐,一言不发。
他倚着毡垫,面容静如深潭,任凭阶下诸将轮番高谈、各陈其策,不打断、不点评、不发问,神色自始至终毫无起伏。久病苍白的面容淡然无波,胸腹随呼吸轻缓起伏,似在闭目调息,又似将每一句谋划细细纳入心中,默默审视这满堂千篇一律的攻守之论。
帐中火光摇曳,映着他沉寂不起波澜的眉眼。
这些半生征战、踏遍列国的老生常谈,落在见惯天下战局的武安君耳中,终究浮于表面,隔了一层,全然碰不到此刻伐魏战事真正的症结与绝境。
他始终缄默,只闭着眼听尽满帐凡俗之论。众将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议论许久,各类陈旧战法翻来覆去尽数道尽,甲胄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帐内一片喧嚣。
待到最后一名裨将说完谋划,帐中方才渐渐归于安静,所有人抬首望向主位,等候武安君评判优劣、敲定破城方略。
长久沉寂过后,白起才缓缓掀开沉重眼帘,那双仍蒙着病气的眸子淡淡扫过阶下众将,情绪无半分起伏,只吐出几字,冷而简短:
“都退下吧。”
语声轻缓,却裹挟着不容辩驳的主帅威权,瞬间压灭帐内所有余响。
一众将校闻言俱是一怔,彼此对视,眼底满是困惑茫然。众人争相献策半晌,原以为至少能得几句点评,未曾想白起听完所有谋划,半句评析、半句决断都不愿多说,只命众人全数退去。
帐中却无一人敢上前追问缘由,更不敢出言置喙。人人皆知武安君心思幽深,再加一身沉病缠身,此刻心绪难测,贸然质询只会触怒于他。
诸将只得依次拱手,心底满腹疑云,神色悻悻分批踏出帅帐。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渐行渐远,方才人声鼎沸的中军大帐,转瞬重归死寂。
白起心知,大梁城防坚固,加之有魏无忌这等名将镇守,刚才众将所议的那些雕虫小技毫无意义,秦军兵力看似庞大,但千里粮道都需重兵维护,前线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此前清理外围堡寨又损兵折将,如再不寻出真正破城方略,久屯坚城之下必生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