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多少人做着染指月亮的美梦,而夏日早晨的阳光来的又格外之快,像是抽在他们脸上的巴掌,又疼又烫。
天亮了。
今日是整个京城六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参加早朝,连带着不少宗室亲王、公主都一同准备入殿觐见圣人。
“宰相一共五人,其余三省六部、五寺九监、御史台、京兆尹等官员,此外便是皇亲贵戚和勋贵。”
杨思勖站在杨慎旁边,补充道:
“合计下来,不下二千人左右,过会在大明宫玄武殿举行早朝。”
“这么多?”按照杨慎的想法,原先估计也就是数百人。
杨思勖笑了笑,道:
“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等人大肆卖官鬻爵,恨不得把一个官职掰成十个卖,有资格上朝的人,自然也就跟着多了。”
杨慎目光微动,问道:
“也就是说,有很多所谓的官员,无论他做不做这个官,对朝廷都没有影响,是这个意思吧?”
杨思勖没听出杨慎的深意,点点头。
千人级别的朝会,基本上不可能是用来商量国家大事的,更像是借这些人之口通告天下。
民间已经开始传出了各种小道消息,如果不及时弹压和宣布官方消息,也很容易导致“民心有失”。
“皇太子殿下根本没有班底,就算是原先的那些东宫臣子,也几乎都是韦后和武家送进去的眼线细作。”
做太子难,做唐代的太子更难。
本朝第一位太子李建成,死在了其弟弟手里,太宗皇帝的太子,则是叛乱失败后被废。
“就算是北衙禁军里面,也有很多人还在观望。”
杨慎身着绯色官袍,看着不远处站在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听着耳畔杨思勖的絮叨,平静道:
“我知。”
今日之事具体该怎么做,杨慎还得静观其变,没有立刻做出打算。
如果太平公主愿意稍作退让,能让太子有个喘息的机会,杨慎绝对不放弃两头吃的机会。
毕竟如果太子以后真的又硬挺起来了,自己到时候是不是得担心他飞鸟尽良弓藏?
......
从政变之前,到政变开始,再到现在——在外人眼里,太子从来都没有赢的能力和资格。
“但是你和他不同,贤侄,你是弘农杨氏出身,若是此刻转换门庭,只求自保,以后的事情还能徐徐图之。”
杨思勖话锋一转,太子赢不赢他是无所谓的,但杨慎最好能活下来,因为他可以把自己抬到弘农杨氏的族谱上。
“你出身观王房,观国公是你长辈,你可以.......”
“他先前当街跪在晚辈面前,自承过失了。”杨慎打断他的话,回答道。
“呃,当朝宰相杨再思是你族叔,你让他......”
“晚辈昨晚带兵去把宰相府的宅子烧成白地了。”
“害,你糊涂啊!”
听到杨思勖恨铁不成钢的声音,杨慎的目光从那些官员身上转回来。
“若是我不让观国公跪下,那些被武韦欺负的官员就不会信任我,若是我不去烧了宰相杨再思的宅子,那些随行的将士们就不会相信我要死心塌地做到底。”
杨思勖听不懂,这种一门心思撞南墙的武夫思维,在皇宫内是行不通的。
杨慎开始迈步朝着人群走去,年轻英武的面孔,再加上一身招摇的绯色官袍,惹得不少官员侧首看来。
门下省和殿中省负责维持秩序,御史在旁边负责记录失礼举动。
五更前,文武官员各自在一座宫门外站队排序,平明传点毕,先在通乾、观象门南序班,武班居文班之次。
然后,
文官在东,由东上阁门入。
武官在西,由西上阁门入。
杨慎是武将,自然是武官行列。
他昨晚又和上官婉儿一起恶补了勋贵、武将的一些身份、服饰和打交道的话术,此刻看过去,居然也能根据自己的历史底子辨认出其中数人。
通事舍人上前,开始查验杨慎的身份,然后转头报出身份。
随即,站在队伍两侧的金吾卫士卒开始高声唱名。
“押千骑使、领左右羽林军事杨慎,入列就位!”
名声一响,所有武官都直接转头看了过来,旁边负责记录失仪的御史眉头一皱,转头装作看不见。
一名官员上前给杨慎领路,一直把他领到几名白发苍苍的武将那儿,其中有一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将军,对杨慎露出了笑容。
武官序列里最靠前的,便是诸卫大将军,那名中年将军名叫李多祚,官任左羽林军大将军,算是跟随太子入宫的禁军武将之首。
李多祚是胡人将领出身,但却能在大唐禁军里做到最高级别的大将军,要说他是个蠢货匹夫,显然是不可能的。
杨慎站在李多祚身后。
“杨将军,你昨天很忙碌啊。”
李多祚看都不看旁边御史的脸色,转头找杨慎说话:
“我等都是粗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做事,殿下能打赢这一仗,你功不可没,以后羽林军的这些弟兄们,可都靠你提拔了。”
“李将军说笑了,晚辈不过是一年轻匹夫,真要说带领整个羽林军为殿下效忠做事,那还得是李将军你才行。”
一听到这话,李多祚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如非必要,杨慎不会胡乱和这些跟随过太子的禁军将领撕破脸,惹众怒是最蠢的做法。
殿庭。
今日要说的事情太大,不少礼仪也就跟着放宽从简,随着百官趋入殿庭,监察御史高呼一声“班定!”,也就意味着朝会即将开始。
所谓殿庭,其实就是殿前的那一大片官场,有资格入玄武殿的,也就是宰相、两省高官、最尊贵的皇亲贵戚。
这时候,那名通事舍人从殿内走出,径直来到武官这边。
“有制!”
群臣肃然低头。
“领左右羽林军事、押千骑使杨慎,
因功勋卓绝,
可右羽林军大将军,封华阴县侯,加上柱国!”
“臣杨慎,奉诏。”
杨慎倒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按照他原本盘算好的计划,过会是要直接带兵上殿痛陈利害、顺便给太子撑腰的。
通事舍人喊完后,对着杨慎拱手施礼,脸上也多了一分客气。
“杨将军,随本官入殿。”
殿内的人反而不多,甚至不超过二十人,大半都是坐着的。
五名宰相端坐着,看见杨慎进来时,神态各异,太平公主坐在另一头,在她身侧还有一名气质儒雅内敛的中年亲王。
这人便是安国相王,李旦。
御案后的是皇帝李显,在他身侧的那个青年,则是皇太子李重俊。
一家子人可都在这儿了。
杨慎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这时候带兵把他们都给图图了,且不说大唐底下如何,至少这上头算是干净了。
他是认真思考过这个选项的。
太平公主虽然还被他好好哄着,愿意当奶妈,但杨慎清楚意识到她大概率是不想直接撕破脸,后者正在暗处疯狂侵吞武氏韦氏两家的旧党羽和势力。
而且,在太平公主的视角里,且不说她安插在太子身边的那些眼线,现在她手里最大最硬的一张武将牌,则名叫杨慎。
大家如果摆明车马玩朝堂政斗,李重俊只会被玩死。
但反过来,太平公主和相王又是不能杀的,如果太子这么玩,天下转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要说杨慎怎么选,他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法。
殿内一片安静。
皇帝不言不语,太平公主则是站起身,直接开口道:
“这几日的乱子太多,涉及国本,因此今日之朝会,便是为了正本清源。”
她语气稍作停顿,随即看向太子。
“来,太子,在这儿跪着。
向圣人和其他大臣,说说你的罪过。”
太子李重俊愕然。
这和先前说好的完全不一样,自己这边虽然还没弄死韦后,可至少也算是做出了承诺。
太平公主站起身,虽然是仰视,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相王轻轻咳嗽一声,太平公主乜了他一眼,相王低下头不说话了。
五名宰相之中,有人开口道:
“欺君罔上,为人子则为不孝,为人臣则是不忠,殿下虽是东宫太子,现在也应跪下谢罪。”
李重俊怎么可能会去跪下,若真是跪了,自己这两天到底是在干嘛?
他抿了抿嘴,回答道:“本宫带兵入宫城,是为了捉拿叛逆,何罪之有?”
“本官杨再思历经三朝,从未见过有殿下这般捉拿叛逆保护圣人之举,而本官侍奉大唐圣人,亦无哪一位圣人说本官有过错,因此今日本官便以宰相这个身份问一问太子殿下。”
宰相杨再思站起身,朗声道:
“为人子见父皇,该不该跪,为人臣见圣人,该不该跪!
身为东宫太子,不跪便是不孝,何以为天下人之表率?
还是说,殿下就是想让天下人都来耻笑天家,让天下人.......”
这时候,第二个声音在殿内响起。
“那本将也替天下人问一句,身为宰相,私通内宫,结党营私,是忠还是不忠?
身为臣子,威压东宫,是忠还是不忠?”
“杨慎!”
杨再思甚至都不需要转头,就知道这殿内还有谁在替太子说话。
这个不识抬举的匹夫,这个以下犯上的晚辈,哪怕是在今日,居然还是如此愚蠢。
“你这是在向你的族叔问罪,还是在向本相问罪!”
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闻言,只是冷冷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
“论官职,你见我当称杨将军,论辈分,国事之前,岂能有私情?”
“此外,本将军替天下人要问的,不是杨宰相,而是你们这些所有的宰相。”
青年开口道:“本将军现在只问一句,你们和太子,究竟谁才是不忠不孝之人?”
“你......杨慎,你一个匹夫出身,也配提天下事,给本官滚出殿去!”
杨再思看着对方身上的绯色官袍,脸上怒意更甚。
旁边不仅是几名宰相要开口呵斥,就连太平公主也皱起眉头,冷冷看着杨慎。
李重俊有些茫然,他不知道杨慎到底要干嘛,但不妨碍他这时候选择相信杨慎。
而这时候,太平公主终于开口道:“杨慎,给本宫滚下去,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喏!”
杨慎应了一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很是干脆的直接退出大殿。
李重俊:“???!!!”
杨再思也是一愣,随即抚摸雪白的胡须,悠悠地看向太子,眼神里,满是戏谑。
......
玄武殿外。
杨慎走出殿门,在他面前的,一眼俯瞰下去,是整个长安城的中高层权贵和大臣。
不少人都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这名身着绯色官袍的青年。
杨慎伸手撕开官袍的系带,随即把整件官袍都扯下,随意扔到地上,只穿着一身黑色锦衣。
殿门处站着的几名禁军将领,此刻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甚至不用杨慎说话,他们就自发走过来,对着杨慎躬身施礼。
杨慎面朝他们,摊开双臂,平静道:
“为本将披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