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粗嘎，带着长期缺水和吸烟留下的砂纸质感，从纸板观察口后面硬邦邦地砸出来，每个字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一股子“地盘老子说了算”的蛮横。

“站住！你们是干嘛的？哪儿来的？”

赵辰抬手，示意身后有些骚动的队伍停下。他上前一步，恰好站在一个既能被对方看到、又方便随时撤回掩体的距离。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先快速扫过食堂正门那紧闭的金属卷帘门——门轴附近有新鲜的撞击凹陷和乌黑发黏的血迹，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冲击。旁边的玻璃窗都用木板从内侧钉死，缝隙里透出昏暗的光。二楼窗口，至少有四五双眼睛在朝下窥视，看不清表情，但那种被审视、被当作潜在威胁的感觉清晰无误。

“逃难的。”赵辰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从图书馆那边过来，那边待不住了。听说这里有食堂，想着可能有点吃的喝的，能换点最好，换不了，借个地方歇歇脚，我们自己有带的。”

他刻意模糊了人数，也没提七号楼据点。在摸清对方底细前，暴露全部实力是愚蠢的。

“图书馆？”观察口后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带上几分不以为然，“哼，跑得倒挺快。不过，我们这儿也不是善堂。吃的有，水也有，但都是弟兄们拿命守着的。你们……拿什么换？”

“药品。”赵辰从背包里拿出苏清月给的那一小袋剩余药品——碘伏和绷带都用在了周浩身上，还剩几片阿莫西林和一点纱布。他晃了晃袋子，“消炎的，止血的，现在这世道，这东西不比吃喝金贵吧？”

药品显然戳中了对方的痛点。观察口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快速的交谈声，隐约有争论，但很快平息。片刻，那粗嘎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稍微“客气”了那么一丝，但依旧居高临下：“等着！我去问问我们李哥。”

“李哥？”赵辰心里记下了这个称呼。

观察口后面的人影消失了。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刚刚脱离险境、饥肠辘辘的图书馆幸存者们来说，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有人忍不住小声咳嗽，有人不安地挪动脚步，引得二楼窗口那些窥视的目光更加锐利。苏清月安静地站在赵辰侧后方半步，目光沉静地观察着食堂的防御布置。陈佳佳则紧张地抱着她的宝贝登山包，缩在人群中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大约两三分钟后，食堂侧面那扇紧闭的小门，从内部传来一阵沉重的、搬动物体的声音。随即，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个身材高大、剃着板寸、穿着沾满油污篮球背心的男生探出半个身子，目光锐利地扫过赵辰和他身后的队伍，尤其是在看到苏清月和陈佳佳时，眼神明显停顿并亮了那么一下，但很快又收敛起来，侧身让开。

“进来吧，就你们几个代表。其他人，外面等着。”他语气生硬，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赵辰对苏清月微微点头，又用眼神示意孙强留在外面照应其他人，然后带着苏清月（她坚持要跟着），两人一前一后，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侧身挤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食物馊味、汗臭、血腥以及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不大的门厅，堆放着一些扫把拖把之类的清洁工具，光线昏暗。带路的板寸头男生反手迅速将门重新关上，并用一根粗铁棍顶死。他朝赵辰和清月偏了偏头：“跟上，别乱看，别乱动。”

穿过门厅，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眼前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食堂的一楼用餐大厅。

大厅里光线同样不足，只有几扇位置较高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大部分桌椅都被堆到了四周，腾出了中间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靠近打饭窗口那边，用几张拼接起来的长条桌和大量从后厨搬出来的米面油桶，垒成了一个简易的“堡垒”，上面胡乱铺着些被褥和衣物，显然是核心人员的休息区。此刻，那里或坐或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体格健壮，眼神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打量，手里都拿着家伙——钢管、消防斧、甚至还有两把看起来是保安用的橡胶棍。

而在“堡垒”最中央，一把从办公室搬来的旧转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男生。

这人就是“李哥”，李伟。

他看起来比王虎还要高出小半头，肩膀宽阔，穿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微凸。一张脸算得上周正，甚至称得上英俊，但眉眼间那股毫不掩饰的倨傲和审视，破坏了整体的协调感。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厨师尖刀，刀尖在昏暗光线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冷芒。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先在赵辰脸上停了停，似乎对他偏瘦的身材和脸上的眼镜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然后，便毫不客气地、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玩味，落在了苏清月身上，上下游移。

苏清月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表情依旧平静，只是微微侧身，将半边脸隐在赵辰肩膀后的阴影里。

“李哥，人带来了，就他俩。”板寸头男生瓮声瓮气地报告。

李伟没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弹了弹刀锋，发出“叮”一声轻响。他身后和周围那些人，也都抱着胳膊，或冷笑，或面无表情地看着赵辰二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图书馆来的？”李伟终于开口，声音不像板寸头那么粗嘎，反而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磁性，但语气里的那股子居高临下，比板寸头更甚，“胆子不小啊，能从那边活着摸过来。不过……”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再次瞟向苏清月，“带着这么漂亮的妞儿乱跑，也不怕被那些东西啃了？”

这话里的轻佻和不怀好意几乎不加掩饰。苏清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赵辰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依旧用那副平静无波的语气回答：“运气好。李哥，我们想用药品换点吃的和水，不多，够外面十几个人对付一两天的量就行。”

“十几个人？”李伟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人数字稍微重视了一点，但随即又嗤笑一声，“行啊，药品呢？拿出来看看。”

赵辰将那个小塑料袋放在旁边一张还算干净的餐桌上。李伟身后一个瘦高个男生立刻上前，拿起袋子仔细检查，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对李伟点点头：“李哥，是真的阿莫西林，纱布也是干净的。”

李伟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但转瞬即逝。他用下巴点了点赵辰：“这点东西，换你们十几个人一两天的口粮？兄弟，你这算盘打得挺精啊。现在外面是什么光景，一粒消炎药能救一条命不假，可一口吃的，一口水，那也是命！”

“那李哥的意思是？”赵辰不动声色。

“再加点。”李伟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地盯着赵辰，“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这世道，拳头和物资才是硬道理。你们人不少，但看起来……呵。”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觉得赵辰这群人缺乏战斗力。“这样，药品我收了。给你们……五个人一天份的食物和水。够意思了吧？”

五个人一天份，换外面十几个人分？这简直是打发叫花子。而且，李伟完全没提让他们进去休息或者提供任何其他帮助。

苏清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赵辰却微微抬手，止住了她。他看着李伟，忽然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那颗从“速行者”头颅中取出的、花生米大小、泛着暗沉微光的变异晶核。

“那再加上这个呢？”

晶核出现的瞬间，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李伟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住赵辰掌心那颗奇特的晶体。他身后那些人的目光也都齐刷刷聚焦过来，带着惊疑、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是……从那些‘快货’或者‘大块头’脑子里弄出来的？”李伟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锐利如刀。

“算是吧。”赵辰没有否认。他知道，在这种地方，适当的实力展示比一味的示弱更有用。这颗晶核，就是他的筹码，也是试探。

李伟盯着晶核看了好几秒，脸色变幻不定。他显然知道这玩意儿的价值，甚至可能……尝试吞噬过普通晶核？赵辰从他身上隐隐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能量波动，很杂乱，远不如王虎的凝实。

最终，李伟似乎是衡量了利弊，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看似爽朗、实则虚伪的笑容：“兄弟厉害啊，连这种硬茬子都能搞定！行，看你也是个有本事的。药品加这个，换……十五个人，三天的食物和水。不过，水只有瓶装的，不多，你们省着点喝。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了，这食堂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得为这么多弟兄姐妹考虑。”

从五个人一天，到十五人三天，看似让步不小，但赵辰清楚，这点东西对掌控了整个食堂库存的李伟来说，九牛一毛。而且，对方绝口不提让他们进入食堂内部休整。

“可以。”赵辰点头，没有讨价还价。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拿到补给，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去救治周浩、巩固前哨才是首要任务。

交易达成，气氛似乎缓和了一点点。李伟挥挥手，让人去后面搬东西。他自己则站起身，踱步到赵辰面前，目光却再次飘向苏清月，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迷人的笑容：“这位同学怎么称呼？看起来有点面熟啊，是外语系的吧？放心，在我李伟这儿，肯定不会亏待漂亮姑娘。要是外面实在待不下去了，随时可以来食堂，我这儿，永远给美女留个位置。”说着，他还想伸手去拍苏清月的肩膀。

苏清月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声音清冷：“不劳费心。”

李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身后，那个板寸头男生和另外几个手下，看着苏清月的眼神也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

就在这时，食物和水搬来了。几箱压缩饼干、方便面，还有两箱矿泉水，数量确实只够十几人紧巴巴对付三天。

赵辰示意孙强带人进来搬东西。交接过程很快，李伟的人始终虎视眈眈。就在赵辰和清月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厅角落。

那里，几个看起来年纪更小、面黄肌瘦的学生，正蜷缩在远离“堡垒”的阴影里，默默地清洗着一些沾血的衣物和碗筷。其中一个男生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恰好对上赵辰的视线，又迅速低下头，拉扯了一下破损的衣袖，试图遮住手臂上几道明显的淤青。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食堂“核心成员”的那种嚣张或麻木，只有深藏的恐惧和逆来顺受的绝望。

而李伟身边，那个最先开门的板寸头男生，此刻正抱着胳膊，毫不掩饰地盯着苏清月纤细的背影，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嘴角勾起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混合着贪婪与暴戾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