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空气清冷。

有风吹过,带起屋顶瓦片滴落的细碎水声。

宋清晏醒得比往日更早。

她坐在榻边,指尖按着眉心,脸色不佳。

她记得自己伏案而睡。

可醒来时,衣衫上却沾着夜露。

鞋底边缘嵌着一层薄薄的泥。

不是东宫的红砖泥。

而是偏深的灰青,像明光殿外常见的青石路积水干后的痕迹。

宫人鱼贯而入,替她穿朝服。

今日是四年来宋清晏再次参加早朝。

“昨夜子时后,可有人来过?”宋清晏边更衣边状似无意问。

宫人回禀:“无人来过。”

听见这个回答,宋清晏心里有了个答案。

“昨夜值守的侍卫是谁?”

宫人报了名字上来。

“赏银后打发去别的宫殿当值吧。”

“今日换一批新人来。”

宋清晏吩咐了句,并没给解释,很快上朝去了。

**

金銮殿外,晨钟回荡。

百官列班而立,云阶高阔,殿檐之下金龙盘绕。远处宫墙反射出淡淡天光。

四年了,宋清晏终于再一次以“代理朝政”的帝女身份登阶。

脚步声在空旷石阶间回响。

殿内群臣叩首,声浪整齐。

宋清晏落座,扫视百官。

四年间,官员往来调动,多出不少生面孔。

好在之前裴寂给了她一份名单和画像,宋清晏才不至于将人认错。

“有事启奏。”

声音落下,群臣们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

最后还是南平侯率先上前,报了几个朝中人员变动事宜,请宋清晏裁决。

这样不冷不热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早朝过半,兵部尚书康岑才终于忍不住出列。

上来就跪地行了个大礼,随即开口控诉道:“殿下,北境军粮告急,已三月未补足,若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故啊。”

消息一出,殿内响起一阵骚动。

宋清晏目光平直,看向康岑。

“因何不足?”

康岑告状:“每每要粮,户部便称银库不足,拨款迟缓,这也就罢了,就算臣千辛万苦求来了粮食,给的粮也是杂以砂石三成,根本无法食用。”

“臣昨日收到消息,说军中已有人腹泻病倒了。”

宋清晏听罢,抬首问:“户部何在?”

苏廷岳慢吞吞出列,躬身回禀:“殿下,不是户部不想出,实在是今年江南水患,西北又大旱,原本粮草就不丰裕。如今又因着灾荒税银收不齐,各地赋税皆在拖延。兵部所求数额过大,户部也实难周转啊。”

康岑听罢冷笑,当即辩驳:“实难周转?可京中修寺庙、重建行宫时我看银子倒是充足得很呐。”

苏廷岳面色一沉。

“那是为了替陛下祈福!”

康岑道:“北境兵马势孤,倘若此时蒙古人趁机打来,天下都要不保了,还由得你在这里大兴土木吗?”

两人辩驳声音渐高,连带着负责修建寺庙的工部也捎带着一起骂起来。

朝堂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各部互相推诿,言辞间皆是算计。苏廷岳的人暗暗望向萧烬,想等他开口安稳朝局,后者却始终沉默着没有发话。

宋清晏一直没有说话,耐心等他们吵完,才命兵部将一袋样粮呈上。

她抬手示意。

侍卫将袋子割开。

只见硕大的砂砾混在米间,粗粝刺目。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宋清晏起身,慢慢走下金銮殿。

衣袍垂落在台阶之上,金线在光中泛着冷冽。

“苏廷岳。”

宋清晏声音不大,却压得所有人不敢开口。

她缓步走过去,路过一个侍卫,顺手将他腰间的刀抽出来。

随后提起刀,照着苏廷岳的脑袋便毫不犹豫劈了下去。

苏廷岳大叫一声,五十多岁的人,反应竟也是出奇迅速,起身来拔腿就跑,速度之快堪比十几岁少年。

宋清晏一路提刀追去,边追边砍。

“你就是这么给本宫养军队的吗?”

“苏廷岳,你好大的胆!”

宋清晏没有真的动武,只拿着刀在大殿里追着苏廷岳乱劈一通发泄情绪。

一直追到苏廷岳官帽脱落,衣冠不整,宋清晏方才停下脚步。

她理了理乱了的衣襟,丢下刀像无事发生般走回大殿上坐好。

“本宫限你七日内,补足军粮。”

苏廷岳此刻气喘吁吁,面色发白,听见命令当即跪在地上叩首,连连应是。

“若七日内补不上,”宋清晏语气平稳,“本宫就把你剁碎了包成饺子,给边军加餐。”

殿内一片死寂。

纵使告状的康岑这会儿也被宋清晏的行为吓到,垂首不语。

苏廷岳更是汗流浃背,生怕多说一句就真的会被剁碎了包饺子。

其余朝臣纷纷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再开口。

宋清晏目光扫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停在刑部上。

“另外军粮掺砂之事,总要有个说法。本宫限刑部一月内查清此事,找出始作俑者。若查不清,你刑部就跟户部一起别干了,全都回家种地去吧。”

刑部尚书本来还在看笑话,没想到这会儿笑话看到自己身上,脸色骤变。

忙磕头应是。

宋清晏冷哼一声,这才开口道了句“今日早朝就先到此吧”,头也不回起身离开。

只留下太监在原地,高喊“退朝——”。

——

早朝结束后,日光彻底铺开了。

宫墙反射出刺目的明黄。

百官散去时,神色各异。惊惧居多。

没想到帝女多年不问朝政,一上朝竟是如此雷厉风行。

宋清晏那边正往御书房走,不知道裴寂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追在她身后:“殿下今日大殿砍人之举真是风采动人,看得奴才心驰神往。”

宋清晏瞥他一眼。

“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

她语气平淡。

“去召陆停云来御书房。”

裴寂一阵委屈:“殿下好冷漠,都不分些时间给奴才。”

宋清晏停下脚步,直视裴寂,手扣上他脖颈,微微用力。

裴寂咽了咽口水,压下心底躁动:“殿下……”

他眼角微红,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看得宋清晏一阵皱眉:“你什么毛病?”

她不理解这四年里裴寂近乎成魔的思念,但是这不影响她嫌弃地松开手并踹了裴寂一脚。

“滚去叫人。”

宋清晏想了想,又道:“还有,今夜戌时来本宫殿里一趟,有事和你说。”

直到听见后半句,裴寂心底的阴郁才稍稍散去一些,眼睛亮亮。

随即应了句是,开开心心替宋清晏叫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