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分兵定策

开泰元年四月初七,辰时。

宁江州府衙内,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萧慕云、萧挞不也、乌古乃三人围在地图前,商议着黑龙潭行动的细节。桌上摊着乌古乃凭记忆绘制的鬼哭林地形图,虽然粗糙,但大致方位、地势高低、沼泽分布都已标出。

“黑龙潭在这,”乌古乃指着地图中心一处墨圈,“南面是鬼哭林主体,树木茂密,白日也难见天光。东、西两侧是沼泽,人马难行。北面绝壁高约二十丈,壁下有深潭,潭水通地下河。”

萧挞不也皱眉:“也就是说,只有从南面一条路进出?”

“明面上是如此。”萧慕云道,“但我怀疑,绝壁之上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通道。张武带猎户去侦察了,午时前应有回报。”

话音未落,张武浑身泥泞地闯了进来:“承旨!有发现!”

他身后跟着两名本地老猎户,都是六十开外,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见到堂上官员,两人有些拘谨地行礼。

“不必多礼。”萧慕云温声道,“二位在鬼哭林可有什么发现?”

年长的猎户姓胡,操着浓重的宁江州口音:“大人,那绝壁……绝壁顶上确实有蹊跷。小老儿年轻时采药上去过,上面不是整块岩石,而是乱石堆,石缝里长满藤蔓。但昨日细看,发现有几处藤蔓是后来移植的,根扎得不深。”

“藤蔓下是什么?”

“撬开石头看了,是……是个洞口!”胡猎户压低声音,“洞口不大,只容一人弯腰通过,但里面有风,肯定通到别处。小老儿没敢深入,只在洞口看了看,石壁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看样式……像是渤海国时期的。”

果然有密道!萧慕云与乌古乃对视一眼。

“洞口位置可能从外面上去吗?”

“难。”另一名猎户摇头,“绝壁几乎垂直,除非用绳索从上往下吊。但若从黑水河那边绕,北岸是缓坡,可以上去。”

萧慕云立即在地图上标出这个点:“也就是说,如果有人从北面黑水河过来,可以从缓坡登上绝壁顶,再通过密道下到黑龙潭边。而我们从南面进鬼哭林,看到的只是一面绝壁。”

“正是!”胡猎户道,“而且小老儿还发现,黑龙潭的潭水,在绝壁下有个漩涡,水声与别处不同——下面可能真有暗河出口。若有人乘小船从暗河出入,神不知鬼不觉。”

一切都清楚了。黑龙潭不是死地,而是有两条出入通道:明面上的南面林路,暗中的北面水道。玄乌会选择此处接货,正是看中其易守难攻、进退自如的特点。

“二位辛苦了。”萧慕云命人取来赏银,“还请暂时留在府中,行动前还需二位引路。”

猎户退下后,萧慕云重新部署:“原计划要改。我们不能只从南面进攻,必须分兵两路:一路从南面佯攻,吸引注意;另一路从黑水河绕到北面,堵住密道和暗河出口。”

“可黑水河那边我们人生地不熟。”萧挞不也道,“而且渡河需要船,动静太大。”

乌古乃忽然开口:“黑水河上游,有个完颜部的渔村,我能调十条小船,每船可载五人。我亲自带一百人从北面绕,承旨和萧将军带主力从南面进。”

“将军熟悉北面地形?”

“年轻时在那一带打过猎。”乌古乃道,“而且完颜部的渔民常年在黑水河捕鱼,知道哪里能隐蔽行船。”

这安排很合理。萧慕云沉吟:“好,那就这么定。但四月十五子时接货,我们何时行动?”

“提前一日。”萧挞不也道,“四月十四日黄昏出发,趁夜色潜入鬼哭林,在林中潜伏一夜,十五日子时行动。”

“潜伏一整夜?林中夜间寒冷,还有毒虫野兽……”乌古乃有些担心。

“只能如此。”萧慕云道,“若十五日白天才进林,容易被发现。提前潜伏虽然艰苦,但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三人又商议了信号、撤退路线、伤员处置等细节。最后决定:总兵力九百人,乌古乃带一百女真精兵走北路,萧慕云和萧挞不也带八百辽军走南路。另留一百人守宁江州,由副将统领。

“对了,”萧慕云想起一事,“黄龙府的耶律斜的今日该到了。此人……需提防。”

萧挞不也冷笑:“耶律斜轸的侄子,能是什么好货色?老夫看,把他的人安排在佯攻队伍里,真打起来时让他们打头阵。”

这手段虽然冷酷,但在权力斗争中常见。萧慕云没有反对,只是补充:“也要防他临阵倒戈。派几个可靠的人暗中盯着。”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萧慕云回到厢房,开始清点装备。这时,韩七已休息完毕,前来辞行。

“承旨,小人这就出发。”

萧慕云将蜡丸交给他,郑重道:“此信关系重大,务必亲自交到圣宗手中。若遇阻拦,可毁信,但必须将‘耶律敌烈可疑’六字口传给陛下。”

“小人明白。”韩七单膝跪地,“承旨保重,待小人从上京回来,再随您征战。”

“你也保重。”

韩七起身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萧慕云望着他,心中涌起一丝不安。这趟上京之路,恐怕比来时更凶险。

她甩甩头,压下杂念,继续准备。四月十四日出发,还有七天时间。这七天里,她需要完成几件事:第一,摸清悦来客栈那三十人的底细;第二,确认耶律斜的的立场;第三,准备足够的药物和干粮;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把各种意外都考虑进去。

同一日,上京皇宫。

圣宗在御书房批阅奏章,但心思却不在那些公文上。昨夜耶律隆庆走后,他彻夜未眠,反复思考该如何对待这个弟弟。

内侍轻声禀报:“陛下,晋王殿下求见。”

“宣。”

耶律隆庆进来时,眼圈有些发红,似是哭过。他行礼后,直接道:“皇兄,臣弟想明白了。无论生母是谁,做过什么,臣弟都是大辽的亲王,是皇兄的臣弟。那些前尘往事,不该影响臣弟对皇兄的忠诚。”

圣宗心中一暖,起身扶起弟弟:“隆庆,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

“但是,”耶律隆庆抬头,眼中含着恳求,“臣弟想去庆州一趟,祭拜母亲。无论她做过什么,终究是生下臣弟的人。臣弟想……想在她坟前上一炷香,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圣宗沉吟片刻,点头:“准。朕派一队护卫随你去。”

“谢皇兄!”耶律隆庆深深一礼,“臣弟明日就出发,来回约需十日。”

十日……圣宗心中计算,四月十五黑龙潭行动就在九日后。让隆庆离开上京,或许反而是保护他。

“好,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耶律隆庆退下后,圣宗唤来鹰坊密探:“派两个人,暗中保护晋王。另外,查清楚庆州那个静慈师太的坟墓,看有无异常。”

“是。”

密探退下后,圣宗独坐良久。他想起母亲萧太后手记中的话:“隆庆年幼,或不知其母所为……”也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隆绪,你是哥哥,要护着弟弟们……”

如今,隆庆的生母要颠覆大辽,而隆庆却毫不知情。这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哀。

“陛下,”内侍又报,“韩德让韩相求见。”

“宣。”

韩德让进来时,面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卷文书:“陛下,老臣查到了些东西,关于宣徽院的。”

“说。”

“宣徽院副使王继忠,是南京人,与林婉容同乡。统和二十八年冬,他曾请假回南京探亲,三个月后才返京。而那时,正是林婉容出宫后不久。”

时间对得上。圣宗问:“还有呢?”

“老臣查到,王继忠在南京期间,曾与一神秘女子多次会面。有人看见那女子腕戴珊瑚手钏。”韩德让顿了顿,“而且,王继忠返京后不久,宣徽院就丢失了一批腰牌,其中就有后来刺客使用的那枚。”

证据链逐渐完整。圣宗眼中寒光闪烁:“所以,宫中内应就是王继忠?”

“极有可能。但老臣认为,他背后还有人。”韩德让压低声音,“王继忠官职不高,能调动这么多资源,必有更高级别的人支持。”

“你觉得是谁?”

韩德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上一份名单:“这是宣徽院近五年来所有人员的背景调查。其中有三个人,与已故的萧匹敌关系密切。而萧匹敌……与晋王府有过往来。”

虽然没有明说,但指向已很明显。圣宗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陛下,”韩德让轻声道,“有些事,宜早不宜迟。若真如老臣所料,那四月十五……”

“朕明白。”圣宗打断他,“韩相,你继续秘密调查,收集证据。但在确凿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老臣明白。”

韩德让退下后,圣宗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乌云正在聚集,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想起萧慕云隐写密函中的话:“疑宫中内应为高阶女官,或与当年太后身边旧人有关。”

现在看来,不止女官,连宦官、朝臣都可能被渗透。这个玄乌会,这张李氏织了二十年的网,究竟有多大?

他必须稳住,不能慌。他是皇帝,是大辽的定海神针。

“传旨,”圣宗对内侍道,“命耶律敌烈加强上京戍卫,尤其是皇宫周边。另,调三千皮室军入城,就说……就说春狩演练。”

这是明升暗防。若耶律敌烈真有异心,这三千皮室军就是制衡他的力量。

内侍领命而去。圣宗坐回案前,提笔给萧慕云写第二封密信。这一次,他写得更详细,将王继忠的嫌疑、韩德让的调查、以及自己的部署全部告知。

写完封缄,他唤来最信任的贴身侍卫:“你亲自跑一趟宁江州,将此信交到萧承旨手中。记住,除了她,不得给任何人看。”

“是!”

侍卫离去后,御书房恢复了寂静。圣宗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这皇位,坐得越久,越觉孤寒。母亲在世时,他尚有依靠;母亲去后,连弟弟都可能成为敌人。而满朝文武,看似恭敬,谁知哪个包藏祸心?

但他不能退,更不能倒。大辽的江山,万千臣民的期望,都压在他肩上。

“母后,”他轻声自语,“若您在天有灵,请护佑儿臣,护佑大辽。”

窗外,春雷隐隐,暴雨将至。

四月初八,宁江州。

萧慕云收到圣宗第二封密信时,正在校场检阅士兵。她回到厢房,拆信细读,越读眉头皱得越紧。

王继忠、宣徽院、萧匹敌、晋王府……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耶律隆庆可能并不无辜,至少他身边的人已被渗透。

但圣宗信中也提到,耶律隆庆主动请求去庆州祭母,态度诚恳。这又让她犹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真能有如此深的心机吗?

她将信烧掉,灰烬倒入茶盏,用水冲散。然后唤来张武:“悦来客栈那三十人,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张武道,“领头的叫赵四,南京口音,表面是皮货商,但手下个个身手不凡。昨日他们又派了三人出城,这次我们的人跟紧了,发现他们进了鬼哭林,在林中一处山洞停留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山洞位置?”

“在这儿。”张武在地图上标出一个点,离黑龙潭约三里。

“派人盯着那个山洞。另外,赵四这伙人,先不要动,继续监视。”

“是。”

张武退下后,萧挞不也来了,带来一个消息:黄龙府的耶律斜的到了,带了两百骑兵,现在城外扎营。

“他为何不入城?”

“说是军马需在城外放牧,城内不便。”萧挞不也冷笑,“老夫看,他是心中有鬼。”

“我去见他。”萧慕云道。

半个时辰后,萧慕云带着十名护卫出城,来到耶律斜的的营地。营地扎得中规中矩,士兵在操练,马匹在饮水,一切看起来正常。

耶律斜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风霜之色。见到萧慕云,他恭敬行礼:“末将耶律斜的,奉旨前来听候萧承旨调遣。”

“将军辛苦。”萧慕云还礼,“黄龙府距此二百里,将军三日便到,真是兵贵神速。”

“陛下旨意,不敢耽搁。”耶律斜的回答滴水不漏。

两人进了军帐,萧慕云直接问:“将军对黑龙潭行动有何看法?”

耶律斜的沉吟道:“鬼哭林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末将以为,当以精兵突进,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将军可熟悉鬼哭林地形?”

“不熟。”耶律斜的摇头,“但末将手下有向导,是黄龙府的老猎人,据说进过鬼哭林。”

“哦?可否请来一见?”

耶律斜的唤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猎户,名叫老根。老根确实对鬼哭林有所了解,说的地形特征与胡猎户大致相同。

问话间,萧慕云仔细观察耶律斜的的神情举止,未发现明显破绽。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耶律斜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有厚茧,这是长期拉弓留下的。而他帐中挂的那张弓,弓弦却是崭新的,几乎没使用过。

一个常年拉弓的将领,弓弦却是新的?要么他最近没练箭,要么……这张弓不是他常用的。

离开营地后,萧慕云对张武道:“派人暗中监视耶律斜的,特别是夜里。还有,查他带来的两百人中,有无面生之人。”

“承旨怀疑他?”

“不得不防。”萧慕云望向远山,“这场仗,我们输不起。”

回城路上,她想起圣宗信中的一句话:“李氏所图甚大,非止复国,更欲乱我大辽根基。”

究竟是什么样的图谋,能让一个本该死去的女人,潜伏二十年,织下如此大网?

她不知道答案,但知道一点:四月十五,黑龙潭,一切将见分晓。

到那时,不是网破,就是鱼死。

她握紧马缰,眼神坚定。

无论如何,她必须赢。

为了大辽,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自己心中的道。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一条孤独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历史信息注脚】

鬼哭林的实际地理:东北原始森林确有被称为“鬼哭林”的区域,因风声似哭啼而得名,多沼泽、野兽。

渤海国建筑特征:渤海国建筑受唐风影响,但保留靺鞨特色,石雕多动物、狩猎题材,与契丹、女真风格有别。

黑水河航运条件:黑水河(今黑龙江支流)春季可通小船,沿岸多渔村,女真部落常在此捕鱼、贸易。

辽国地方驻军调动程序:边境驻军调动需皇帝旨意或兵部调令,带兵将领需验明凭证。私自调兵是重罪。

耶律斜的弓弦细节:辽国武将常年练习弓马,弓弦易磨损,常更换。新弓弦可能意味着近期未使用或刻意伪装。

庆州祭母的礼制:亲王祭拜生母需报备,但非重大典礼,可从简。圣宗准耶律隆庆去庆州符合礼制。

宣徽院副使王继忠的原型:辽史确有王继忠其人,南京人,后成为辽国重臣。但本章情节为文学虚构。

皮室军调入上京的程序:皇帝可随时调皮室军入京“演练”,这是加强皇权的常规手段。

鹰坊密探的跟踪技巧:密探擅长伪装、潜伏、跟踪,但目标若是亲王,需格外小心以免暴露。

萧慕云烧信的处理:重要密信阅后即毁是常规操作,防止落入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