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吕骁抬起手,拦住了裴元庆。

这家伙要是加入抽陀螺的行列,杨侑这条小命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麴伯雅。”

吕骁转过身,对着远处喊了一声。

高昌国国王麴伯雅早就往这边赶过来,不过看到吕骁处理加时,也不敢上前。

现如今听到呼喊,连忙小跑过来。

“朔王,您吩咐!”

麴伯雅弯着腰,满脸堆笑。

今日这一战,彻底把他吓住了。

一人对阵十万精锐,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吕骁此人,绝不能与之为敌,只能交好。

“安排人,送代王回大兴。”

吕骁指了指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杨侑。

“是!小臣这就去安排!”

麴伯雅连忙应下,转身便去招呼人手。

杨侑从血泊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打得生疼的肩膀。

他抬起头,看着吕骁,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姑丈,您……您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要去西突厥走一遭。”

吕骁翻身上马,抓起插在地上的无双方天戟。

杨侑愣住了。

西突厥?

射匮可汗不是已经跑了吗?

吕骁还要追?

“对了。”

吕骁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杨侑,目光冷厉。

“你回去的时候,路过陇西、会宁、平凉那些地方,多看看。”

杨侑心里一紧。

“看看你造的孽。”

吕骁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看看那些被番邦人屠尽的村庄,看看那些被烧毁的房屋,看看那些连尸体都没人收的百姓。”

若是不说回去,他还真忘了这一茬。

西北数郡被番邦人坚壁清野,带不走的粮食全部烧掉,带不走的百姓全部杀掉。

他一路从玉门关打到楼兰,看到的尽是焦土和白骨。

而这些,都是拜杨侑所赐。

若不是杨侑兵败,番邦人根本没有机会入关。

若不是杨侑贪功冒进,西北百姓根本不会遭此劫难。

“那些百姓,是大隋的百姓,他们的命,也是命。”

吕骁说完,转过头,不再看杨侑。

杨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想起出发前,自己信誓旦旦地对祖父说,要收复西北,要扬大隋国威。

可结果呢?

西北没有收复,国威没有宣扬。

倒是把番邦人引了进来,把几十万将士的命搭了进去,把无数百姓的家园毁了。

“是……”

杨侑垂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他紧紧抱住怀里薛仁杲的首级,指节泛白。

一直以来,吕骁给他的感觉,是对什么事都风轻云淡。

打仗赢了,不骄不躁。

朝堂上被世家人针对,不恼不怒。

今日这般愤怒,着实是头一回。

“滚吧。”

吕骁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他现在不想看到杨侑这张脸。

多看一刻,他都怕自己忍不住再抽几皮带。

杨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抱着薛仁杲的首级,跟着麴伯雅的人,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谷底。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萧索。

吕骁望着杨侑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这一战,薛举被抓,薛仁杲死了,哈迷国狼主死了,王不超也死了。

可射匮可汗还活着。

入了谷底后,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射匮可汗的身影。

那老狐狸,见势不妙,提前跑了。

西突厥不除,西北永无宁日。

薛举是明面上的敌人,打垮了就没了。

可西突厥不一样,那是真正的狼。

你打疼它,它会跑。

等你走了,它还会回来。

“王爷,咱们真要追啊?”

宇文成龙凑过来,意犹未尽的问道。

说实话,这一战他出力了,但也没有完全出。

他不甘心走个过场,还能再战一番。

“追!”

吕骁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哪能这么容易回去。

现如今杨侑救出来,他就更加没了顾虑。

不把射匮可汗给挑了,这一趟算是白来!

杨侑被麴伯雅的人护送着,穿过那道狭窄的谷口,重新回到了番邦联军的大营。

来的时候,他是被人押着的,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走的时候,他身边跟着高昌国的护卫,怀里抱着薛仁杲那颗血淋淋的首级,算是勉强找回了几分体面。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营中那堆积如山的尸首时,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一具压着一具,一层叠着一层,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空地。

残破的旌旗斜插在血泊中,断戟残刀散落一地。

殷红的血水已经汇成了小溪,正缓缓地向营外流淌,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洼。

换作半日之前,他见到这副修罗场般的景象,怕是早就吓得腿软了。

可此刻,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震惊。

不是不震撼,而是谷底那一战,已经足够震撼他一百年。

吕骁一人一骑,在十万精锐的包围中杀进杀出。

弩车射不穿他,战车撞不垮他,滚石砸不垮他。

薛仁杲、王不超、哈迷国狼主,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番邦猛将,一个个倒在他的戟下。

见过那样的场面,眼前这些尸首,反倒显得有些平淡了。

“殿下,该启程了。”

麴伯雅的一名护卫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说道。

杨侑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钻进马车。

车队沿着来时的路,一路疾驰。

没有了追兵,没有了埋伏,一路上畅通无阻。

数日后,车队抵达玉门关。

杨侑掀开车帘,抬起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关城。

玉门关。

就是在这里,张须陀老将军为了救他,带着亲兵一路追到关下,被薛仁杲围杀。

就是在这里,老将军的首级被割下,悬挂在城门之上,风吹日晒。

杨侑下了马车,站在关门前,沉默了很久。

“殿下?”

护卫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杨侑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从马车里取出那颗薛仁杲的首级。

那颗人头已经被风干了些许,皮肤发黑发皱,可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死不瞑目。

杨侑捧着人头,一步步走上城墙。

他找了一根最显眼的旗杆,命人将薛仁杲的首级挂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