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五年二月廿六,亥时三刻。
五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入汴京北面的陈桥驿。马匹口吐白沫,浑身汗湿,显然已奔驰了整整一日一夜。顾清远从马上跃下时,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顾大人!”王贵连忙扶住他。
“无妨。”顾清远强撑起身,看向驿站内闪烁的灯火,“进去歇息片刻,换马,继续赶路。”
驿丞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来人衣冠不整却气度不凡,忙迎出来:“几位官爷是……”
“河北路转运副使顾清远,奉旨回京,有紧急军情禀报。”顾清远亮出官牌,“速备五匹快马,要能跑长途的。”
驿丞不敢怠慢,连忙吩咐准备。王贵和三个士兵在驿站内匆匆用了些干粮饮水,顾清远却毫无食欲。他走到驿站外,望着南方汴京方向。夜色中,那座城市的轮廓隐约可见,灯火如星,宁静得可怕。
三日后京城有变——今天是廿六,那就是廿九。只剩下三天了。
“顾大人,马备好了。”驿丞来报。
顾清远翻身上马,刚要出发,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七八骑冲入驿站,为首的是个黑脸军官,见到顾清远等人,愣了一下,随即喝道:“站住!奉殿前司令,今夜起北面各驿严查往来人员,所有人等需验明身份!”
王贵脸色一变,低声道:“是高遵裕的人。那军官我认识,叫张彪,是高遵裕的亲信。”
顾清远心中一沉。高遵裕动作好快,竟然已经封锁了回京的通道。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取出官牌:“本官顾清远,河北路转运副使,有紧急军情回京禀报。”
张彪接过官牌看了看,又打量顾清远:“顾大人不是在卫州督办粮草吗?为何深夜回京?”
“军情紧急,需面圣禀报。”顾清远淡淡道,“张校尉若不信,可随本官一同回京,面圣后自有分晓。”
“这……”张彪犹豫。他接到的命令是拦截可疑人员,特别是从北面回来的。但顾清远毕竟是朝廷命官,又有军情在身,强行阻拦恐有不妥。
正迟疑间,他身后一个士兵突然指着王贵道:“校尉,那人好像是王贵!高帅不是说他在卫州协助顾大人吗?怎么也回来了?”
张彪眼神一厉:“王校尉,你为何在此?”
王贵冷汗直流,强作镇定:“末将护送顾大人回京。”
“护送?”张彪冷笑,“高帅给你们的命令是留守卫州,何时变成了护送回京?来人,把他们拿下!”
七八个士兵立刻拔刀围上。顾清远这边只有五人,且奔波一日,体力已近极限。形势危急。
“且慢!”顾清远突然大喝,“张校尉,你可知道阻拦军情传递是什么罪?延误军机,按律当斩!本官怀中有陛下亲赐的枢密院通行令牌,见此令牌如陛下亲临,你敢动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赵无咎给的令牌。青铜令牌在火光下泛着幽光,正面刻着“枢密院”,背面是“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张彪脸色变了变。这令牌他认得,确实是枢密院最高级别的通行令。若真硬拦,事后追查起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张校尉,”顾清远趁势道,“本官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但军情如火,耽搁不得。你若不信,可派两人随我们一同回京,到宫门外等候。若本官所言不实,你再拿人不迟。”
这是折中之法。张彪思忖片刻,最终点头:“好。李某、赵四,你们随顾大人回京。其他人,继续守在这里。”
顾清远松了口气。虽然多了两个眼线,但总比被拦下强。
五人变七人,再次上马,冲向汴京。
子时,汴京北门。
城门已闭,守军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高声喝问:“来者何人?城门已闭,明日卯时再开!”
顾清远勒马,高举令牌:“河北路转运副使顾清远,有紧急军情,需即刻入城面圣!”
守城军官在城头看了令牌,确认无误,下令开了一道侧门。七骑冲入城中,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顾大人,现在去何处?”王贵问。
顾清远看了看身后两个眼线:“去枢密院。李校尉、赵兄弟,你们就在枢密院外等候,如何?”
那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点头同意。
一行人来到枢密院。夜深人静,只有值守的兵丁。顾清亮出令牌,得以入内。他让王贵等人在前厅等候,自己直奔赵无咎的值房。
值房里灯还亮着。赵无咎正在翻阅文书,见顾清远满身风尘闯进来,并不惊讶,只淡淡道:“回来了。”
“赵大人知道我要回来?”
“算着日子,你也该发现了。”赵无咎放下笔,“隆虑山的事,查清了?”
顾清远从怀中取出那几份文书:“高遵裕截留赈灾粮的手令,隆虑山调粮的公文,还有我亲眼所见,隆虑山有秘密营地,囤积粮草兵马。三日后,京城将有变。”
赵无咎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神色凝重:“果然如此。太后在隆虑山建行宫是假,囤积兵马是真。高遵裕北上抗辽是假,调走禁军主力是真。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赵大人,现在该怎么办?”顾清远急道,“只剩三天了!”
“别急。”赵无咎起身,在房中踱步,“此事牵涉太后,不可轻举妄动。高遵裕是外戚,若无确凿证据,动他不得。况且禁军主力已北上,京城守备空虚,若此时翻脸,恐生大变。”
“那就任由他们政变?”
“当然不。”赵无咎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锐光,“但要等时机。高遵裕既然定在三日后动手,那这三日,他们必有动作。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动手时,人赃俱获。”
“可禁军不在,京城守军能挡住高遵裕的人吗?”
“禁军主力虽北上,但殿前司、侍卫亲军司还有两万人留守。关键是,要找到高遵裕在京城的内应,一网打尽。”赵无咎看向顾清远,“你在外面查到什么线索?”
顾清远将北地轩、萧十三、冯府管家、辽玉、神秘内侍等线索一一说了。赵无咎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右手虎口有疤的内侍……”他喃喃道,“我好像见过。”
“在哪?”
“太后宫中。”赵无咎回忆,“上个月我去慈明殿禀报军情,见过一个内侍在殿外伺候。他递茶时,我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道疤。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那内侍叫什么?”
“不知道。但可以查。”赵无咎道,“宫中有记档,所有内侍的姓名、籍贯、特征都有记录。我明日去查。”
“恐怕来不及了。”顾清远摇头,“赵大人,我觉得应该立刻面圣,禀明一切。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赵无咎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好。我陪你进宫。但现在宫门已闭,要等明日早朝。你先回府休息,明日寅时,我们宫门外会合。”
顾清远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只得同意。他离开枢密院时,那两个眼线还在外面等着。见只有他一人出来,问道:“顾大人,王校尉他们呢?”
“赵枢密留他们问话。”顾清远淡淡道,“你们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明日早朝后,一切自有分晓。”
那两个士兵犹豫片刻,终究不敢在枢密院外闹事,只得离去。
顾清远回到顾府时,已是丑时。府中灯火通明,苏若兰、顾云袖、沈墨轩都在厅中焦急等待。见他回来,三人齐齐起身。
“清远!”
“兄长!”
“顾兄!”
顾清远疲惫地坐下,苏若兰立刻端来热茶。他喝了口茶,将这几日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听到隆虑山秘密营地和高遵裕的政变计划,三人都惊呆了。
“高遵裕竟敢谋反……”沈墨轩难以置信,“他可是外戚,太后的侄孙!”
“正因是外戚,才更有恃无恐。”顾云袖冷冷道,“太后不满新法已久,若真支持旧党政变,也不意外。”
苏若兰握住顾清远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明日早朝面圣。”顾清远道,“有赵无咎作证,加上那些文书,陛下应该会信。关键是,要在他们动手前,控制住高遵裕在京城的内应。”
“内应是谁?”沈墨轩问。
顾清远摇头:“还不知道。但有几个线索:冯京府上的管家、右手虎口有疤的内侍、还有北地轩的萧十三——此人虽失踪,但很可能还在京城某处。”
“冯京……”李格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见李格非匆匆走进,脸色苍白:“清远,我刚查到一件事——冯府管家三日前离京,不是往北,而是往南。我托人沿路打听,有人说在应天府见过他。”
“应天府?”顾清远皱眉。应天府是南京,离汴京五百里,冯京的管家去那里做什么?
“还有,”李格非喘了口气,“我查到永丰粮行那三千贯的去向。钱是通过宫中采买流出的,但最终……流入了应天府一家钱庄。而那家钱庄的东家,姓高。”
“高?”顾清远心中一震,“高遵裕的高?”
“不确定,但极有可能。”李格非道,“我怀疑,高遵裕在应天府也有布置。若京城事败,他可能退往应天府,以南京为据点,另立朝廷。”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就不是简单的政变,而是可能引发内战的分裂!
“必须立刻禀报陛下。”顾清远霍然起身,“等不到早朝了。我现在就进宫!”
“可宫门已闭,如何进去?”沈墨轩问。
顾云袖突然道:“我有办法。王公公欠我人情,他今夜当值,我可以让他开侧门。”
“太危险了。”苏若兰反对,“若被太后的人发现,云袖你……”
“顾不了那么多了。”顾云袖坚定道,“兄长,我陪你去。就说太后突发急症,召我入宫诊治。这是常有的事,不会引人怀疑。”
顾清远看着妹妹,见她眼神决绝,知道劝不住,只得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进宫后一切小心,若有危险,立刻离开。”
“我知道。”
寅时初,顾清远和顾云袖乘马车来到东华门外。顾云袖下车,与守门宦官交涉。不多时,侧门开了一道缝,王公公探头出来。
“顾姑娘,这么晚了……”
“王公公,太后凤体不适,召我入宫。”顾云袖低声道,“这位是我兄长顾清远,有紧急军情需面圣,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王公公面露难色:“这……宫门夜闭,非诏不得入。顾姑娘进去可以,但顾大人……”
“王公公,”顾清远上前,递过一锭金子,“事关社稷安危,还请通融。若陛下怪罪,我一力承担。”
王公公看了看金子,又看了看顾清远焦急的面容,最终咬牙:“罢了,老奴今日就冒这个险。但顾大人,您得快进快出,若被人发现,老奴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多谢公公。”
两人随王公公入宫,沿着宫墙阴影疾行。夜色中的皇宫寂静无声,只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顾云袖去了慈明殿方向,顾清远则跟着王公公往福宁殿——那是神宗的寝宫。
到了福宁殿外,王公公让顾清远在廊下等候,自己进去通报。不多时,殿内亮起灯火,一个内侍出来:“陛下宣顾清远觐见。”
顾清远整理衣冠,步入殿中。神宗披着外袍坐在榻上,面色疲惫,眼中却有精光:“顾卿,深夜入宫,有何急事?”
顾清远跪下行礼,将隆虑山所见、高遵裕阴谋、应天府线索等一一禀报,同时呈上那些文书证据。
神宗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当听到太后可能牵涉其中时,他猛地站起:“放肆!太后乃朕祖母,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息怒。”顾清远叩首,“臣亦不愿相信。但证据确凿,高遵裕在隆虑山囤积粮草兵马,又调走禁军主力,其心已昭然若揭。至于太后是否知情,臣不敢妄断,但若太后被奸人蒙蔽,恐为他人所利用。”
神宗在殿中踱步,良久,长叹一声:“其实……朕早有察觉。太后近年来对新法多有不满,常召旧臣入宫议事。朕念其年高,不忍忤逆。没想到……”
他转身看向顾清远:“顾卿,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臣以为,当以静制动。”顾清远道,“高遵裕既定在三日后动手,这三日必有人联络京城内应。陛下可暗中监视冯京府邸、慈明殿出入人员,以及殿前司、侍卫亲军司中可疑将领。待他们露出马脚,一网打尽。”
“那高遵裕呢?他手握三万禁军,若知事败,挥师回京,如何抵挡?”
“高遵裕以为陛下不知情,定会按原计划行事。陛下可密令王韶、种谔,若高遵裕部有异动,立即将其控制。同时,调陕西路、河东路边军南下,以防万一。”
神宗沉吟:“此计可行,但需周密安排。顾卿,此事就交给你和赵无咎。朕赐你尚方剑,可先斩后奏。务必在三日内,肃清内奸,稳定京城。”
“臣,领旨!”
离开福宁殿时,天已微亮。顾清远握着尚方剑,心中沉甸甸的。这份信任太重,重到他几乎承受不起。
王公公等在殿外,见他出来,低声道:“顾大人,顾姑娘在慈明殿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
“太后夜里确实不适,召了顾姑娘诊治。但诊治完后,太后留顾姑娘说话,至今未放她出来。”王公公忧心道,“老奴担心……太后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顾清远心中一紧。云袖在慈明殿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王公公,能否带我去慈明殿?”
“这……不合规矩啊。”
“就说我有紧急军情需禀报太后。”顾清远道,“陛下赐我尚方剑,见剑如见君,应该能进。”
王公公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好,老奴带您去。但顾大人,千万小心,太后身边……有高手。”
两人匆匆赶往慈明殿。到了殿外,只见殿门紧闭,两个内侍守在门外。王公公上前交涉,说顾清远有军情禀报。内侍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太后宣。”
顾清远步入殿中。慈明殿内香气袅袅,太后曹氏端坐凤榻,虽已年过六旬,但仪态端庄,不怒自威。顾云袖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臣顾清远,参见太后。”顾清远行礼。
“免礼。”太后的声音温和,“顾卿深夜入宫,有何军情?”
“启禀太后,真定府虽沦陷,但王韶、种谔部已稳住阵脚,辽军西进受阻。臣特来禀报,请太后宽心。”
太后微微一笑:“顾卿有心了。不过这些军情,该禀报陛下才是,何以深夜来哀家这里?”
“陛下已歇息,臣不敢打扰。又闻太后凤体不适,故来请安。”顾清远答得滴水不漏。
太后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顾卿,你妹妹的医术不错,哀家觉得好多了。不过她说,你近日查案,查到了些不该查的东西?”
顾清远心中一凛,面上却道:“臣奉命稽查边防,所查皆是分内之事,不知太后所指……”
“比如,隆虑山?”太后缓缓道。
殿中空气瞬间凝固。顾清远握紧了袖中的尚方剑,顾云袖也紧张地看向兄长。
“太后明鉴,”顾清远镇定道,“隆虑山调粮之事,臣确已查明,是转运使刘忱擅作主张,已上奏陛下处置。”
“哦?只是刘忱擅作主张?”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高遵裕截留赈灾粮,也是刘忱的主意?”
顾清远知道,太后这是在试探。若他承认知道高遵裕的事,就等于摊牌了。
“高帅截粮之事,臣亦有耳闻。”他谨慎答道,“但军务紧急,或有不得已之处。具体情形,陛下已命赵枢密彻查。”
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顾卿果然是聪明人。也罢,哀家累了,你们退下吧。”
“是。”
顾清远和顾云袖退出慈明殿,直到走出宫门,两人才松了口气。
“太后知道多少?”顾云袖低声问。
“她知道我们查到了隆虑山和高遵裕。”顾清远眉头紧锁,“但她没有撕破脸,说明她还有顾忌,或者……在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顾清远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空:“等三日后。”
回到顾府,赵无咎已在等候。见到顾清远,他立刻道:“查到了。右手虎口有疤的内侍叫黄禄,是慈明殿的管事太监,入宫二十年,深得太后信任。但奇怪的是,他三日前告假出宫,至今未归。”
“黄禄……”顾清远记下这个名字,“冯府管家南下应天府,黄禄出宫未归,萧十三失踪……这些人,可能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应天府。”赵无咎沉声道,“高遵裕在那里有布置。若京城事败,他们就会退往南京,另立朝廷。太后……可能也会去。”
顾清远感到一阵寒意。这场阴谋,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周密。
“赵大人,陛下命我们三日内肃清内奸。现在该怎么办?”
赵无咎沉吟:“先控制冯京。无论他是否知情,他的管家涉入太深,他脱不了干系。然后,清查殿前司、侍卫亲军司中高遵裕的亲信。最后,守株待兔——等三日后,那些内应自己跳出来。”
“可冯京是参知政事,无确凿证据,如何动他?”
“我有办法。”赵无咎眼中闪过厉色,“顾兄,你我一明一暗。你以稽查边防为名,查冯京与北地轩的往来。我以枢密院的名义,调阅冯京近年所有公文批阅记录。只要找到一处纰漏,就能暂时将他控制。”
顾清远点头:“好。另外,我想请沈墨轩、李格非帮忙,暗中监视冯府出入人员,以及城中可疑地点。”
“可以。”赵无咎起身,“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记住,三日后是关键时刻。在此之前,切不可打草惊蛇。”
两人商议完毕,各自离去。
顾清远回到书房,苏若兰已备好早膳。他匆匆用了些,开始布置任务:沈墨轩带人监视冯府,李格非联络太学生,在城中散布“高遵裕通辽”的传言——真真假假,扰乱对方心神。顾云袖则继续以医者身份出入宫廷,暗中观察太后动向。
而他,要去做一件最危险的事——再次拜访冯京。
辰时,冯府。
冯京刚下早朝回府,听说顾清远来访,有些意外,但还是请入书房。
“顾大人近日不是北上督粮了吗?何以有空来老夫这里?”冯京笑道,亲手斟茶。
顾清远接过茶盏:“下官确实该在卫州,但查到一些事,不得不回京请教冯参政。”
“哦?何事?”
“关于北地轩。”顾清远直视冯京,“下官查案时发现,冯参政去年腊月至今,三次从北地轩购买白狐裘,时间分别是腊月廿三、正月初七、正月廿二。不知冯参政买这些皮货,是自用,还是送人?”
冯京笑容不变:“顾大人连老夫买皮货的事都查?那家铺子的皮货确实不错,老夫买来送亲友,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顾清远道,“只是巧合的是,这三天,正好是辽国细作与京城内应接头的日子。而北地轩的掌柜萧十三,已证实是辽国细作。”
冯京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顾大人此话何意?莫非怀疑老夫通辽?”
“下官不敢。”顾清远道,“但冯参政的管家三日前离京南下,至今未归。而北地轩的萧十三也同时失踪。下官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是否有联系。”
冯京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茶盏,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顾大人,老夫确实从北地轩买过皮货,也确实见过萧十三。但老夫并不知道他是辽国细作,更不曾通辽。至于管家离京……他是回乡探亲,有何不可?”
“探亲?”顾清远追问,“不知管家家乡在何处?”
“应天府。”
“巧了。”顾清远道,“下官查到,永丰粮行三千贯脏款,最终流向了应天府一家钱庄。而高遵裕在应天府,也有秘密布置。冯参政,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冯京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忽然转身:“顾大人,你说高遵裕在应天府有布置?什么布置?”
“囤积粮草兵马,以备不时之需。”顾清远也起身,“冯参政,事到如今,您还要隐瞒吗?高遵裕计划三日后在京城发动政变,事成则罢,事败则退往应天府,另立朝廷。而您,恐怕也在他的计划之中吧?”
冯京脸色惨白,跌坐在椅子上。良久,他才缓缓道:“老夫……确实知道一些。但老夫从未同意,更不曾参与。高遵裕找过老夫,说太后对新法不满,欲借辽军南侵之机,清除新党,还政于旧臣。老夫当时严词拒绝,并警告他不可妄为。没想到……”
“没想到他还是做了。”顾清远接道,“而且,把您也牵扯进来。冯参政,若政变成功,您就是功臣;若失败,您就是替罪羊。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冯京苦笑:“顾大人说得对。老夫一时糊涂,以为严词拒绝就能置身事外,没想到……罢了,顾大人想怎么做?”
“冯参政若能戴罪立功,协助朝廷肃清内奸,陛下或可宽宥。”顾清远道,“请您写出所知的一切:高遵裕在京城的内应有谁,在应天府的布置如何,太后是否知情……”
冯京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好。老夫写。”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顾清远在一旁看着,心中稍安。有了冯京的证词,再加上那些证据,足以定高遵裕的罪了。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锐响。顾清远本能地侧身,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墙上。
“有刺客!”冯京惊呼。
顾清远扑倒在地,同时拔出尚方剑。又是几支弩箭射入,但都射偏了。显然,刺客在远处,准头不足。
他滚到窗边,向外看去,只见对面屋顶上人影一闪,消失不见。
“冯参政,您没事吧?”顾清远扶起冯京。
冯京惊魂未定:“没……没事。这些人是……”
“灭口的。”顾清远冷冷道,“高遵裕知道您被我拜访,怕您泄密,所以派人灭口。冯参政,现在您该明白,自己处于何等境地了。”
冯京看着墙上还在颤动的弩箭,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回到书案前,继续书写,这次速度更快,字迹更重。
写完后,他将纸递给顾清远:“顾大人,这是老夫所知的一切。请转呈陛下。另外……请保护老夫家人安全。”
顾清远接过证词,郑重道:“冯参政放心,下官这就调派人手,保护府上安全。”
离开冯府时,顾清远感到肩上一阵疼痛。刚才那支弩箭虽然只是擦伤,但也划破皮肉,鲜血已浸透衣袖。
但他顾不上这些。冯京的证词太重要了,必须立刻呈交陛下。
上面详细列出了高遵裕在京城的内应名单:殿前司都虞侯张超、侍卫亲军司指挥使刘永年、皇城司副使钱益……还有,慈明殿管事太监黄禄。
而在应天府的布置:囤粮十万石,私兵三千,钱庄一座,船坞一处。若事败,高遵裕将护送太后南下,以应天府为都,另立朝廷。
最让人心惊的是,太后确实知情,甚至默许。但她有一个条件:不得伤害神宗性命,只逼其退位,由她的另一个孙子赵颢继位。
“好一个母慈子孝。”顾清远冷笑。
他匆匆赶往枢密院,将证词交给赵无咎。赵无咎看后,脸色铁青:“没想到牵连这么广。殿前司、侍卫亲军司、皇城司都有他们的人。若三日后同时发难,京城危矣。”
“必须提前动手。”顾清远道,“趁他们还不知道冯京已招供,立刻抓捕名单上的人。”
“可证据不足,如何抓人?”
“我有尚方剑,可先斩后奏。”顾清远决然道,“赵大人,您以枢密院名义,召这些将领来议事。我带人在外埋伏,一旦他们入内,立即拿下。”
“若有人反抗?”
“格杀勿论。”
赵无咎看着顾清远眼中坚定的光,最终点头:“好。我这就安排。”
午时,枢密院。
殿前司都虞侯张超、侍卫亲军司指挥使刘永年、皇城司副使钱益等七人陆续到来。他们接到枢密院紧急会议的通知,虽然疑惑,但不敢不来。
会议厅内,赵无咎坐在主位,顾清远站在一旁。七人落座后,赵无咎开门见山:“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件要事通报。高遵裕勾结辽国,意图谋反,已被查明。诸位可知此事?”
七人脸色各异。张超强作镇定:“赵枢密何出此言?高帅正在北上抗辽,怎会谋反?”
“证据在此。”顾清远将冯京证词和那些文书放在桌上,“高遵裕截留赈灾粮,在隆虑山囤积兵马,计划三日后在京城发动政变。而你们,都是他的内应。”
“血口喷人!”刘永年拍案而起,“顾清远,你一个文官,竟敢诬陷我等武将!”
“是不是诬陷,一看便知。”顾清远冷冷道,“诸位若心中无鬼,可敢在此立誓,与高遵裕绝无勾结?”
七人沉默。钱益突然起身往外走:“本官还有公务,恕不奉陪。”
“站住。”顾清远拔出尚方剑,“陛下赐我尚方剑,见此剑如见君。今日谁敢离开,以谋反论处!”
门外,王贵带着数十名士兵冲入,将会议厅团团围住。七人见状,知道事已败露,纷纷拔刀。
“拿下!”顾清远大喝。
一场混战在枢密院内爆发。这七人都是武将,身手不凡,但王贵带的士兵也都是精锐,且人数占优。激战片刻,七人全部被擒,其中三人负伤。
“押入天牢,严加看管。”赵无咎下令。
顾清远看着被押走的七人,心中却没有轻松。这只是明面上的内应,暗地里还有多少?黄禄在哪里?萧十三在哪里?应天府的布置,又该如何解决?
而最大的问题还是——高遵裕手握三万禁军,若知事败,挥师回京,京城这两万守军,能挡住吗?
窗外,天色渐暗。已是二月廿六的傍晚。
距离三月廿九,只剩三天。
真正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第二十九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五年二月廿六凌晨至傍晚,顾清远回京报信,取得冯京证词,抓捕部分内应。
历史细节:曹太后在历史上确曾对新法不满,但无政变记载;冯京为旧党领袖,此处情节为艺术虚构;尚方剑在宋代是皇帝赐予重臣的代表,有先斩后奏之权。
情节推进:顾清远取得关键证据,揭露高遵裕政变计划全貌;抓捕部分内应,但危机未解除;太后牵涉其中,政治斗争升级。
人物发展:冯京在压力下倒戈,体现旧党内部的复杂性;顾清远展现果决一面;赵无咎与顾清远合作加深。
主题深化:展现变法时期宫廷斗争与边防危机的交织,以及忠奸难辨的政治复杂性。
下一章预告:最后三天的倒计时,顾清远等人需应对高遵裕可能的反扑,同时防止太后出逃;应天府布置需解决;真定府战事未平,多重危机同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