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这场闹剧从头到尾,都被茶楼雅间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窗棂半掩,她端着茶盏静坐于内,指尖轻叩杯沿,悠哉悠哉地听着街角传唱的童谣。
腰间前朝玉佩被风吹得轻微作响。
她的目光落在楼下苏锦辞身上,待看到他气冲冲要走,才朝身后的苍刃递了个眼色。
苍刃会意,快步下楼,在巷口拦住苏锦辞:“这位公子瞧着心事重重,可是遇上了难处?”
苏锦辞正憋着一肚子火,皱着眉摆手,“与你无关。”
“是吗?”苍刃上前半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锦辞猛地睁大眼睛,脸上血色褪了大半,攥着袖口的手微微发颤——他从没想过,沐绾对官木的“折辱”,背后竟藏着这样的关节。
“我们…可是有共同要对付的敌人。”苍刃拿起茶摊的空杯,语气平淡,“与其各自碰壁,不如联手试试?”
苏锦辞咬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
他本是个只想安稳经商的人,从没沾过这些阴私算计,可一想到官木可能受的委屈,心里那点被愤怒点燃的火苗就压不下去。
“我…”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还有些犹豫,却还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叮”的轻响里,他的手微微发颤。
“那便静候公子佳音了。”苍刃放下杯子,转身走了。
苏锦辞摊开手心,那枚刻着纹路的令牌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盯着令牌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他只是想让沐绾吃点苦头,让她别再欺负官木,从没打算真的害人性命。
可事到如今,好像已经骑虎难下了。
“南境…”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巷弄。
…
沐绾在苏锦辞那处刷了十恶毒值后,便秉持着“劳逸结合”的初心,在醉春台听了半日的小曲,这才赶在黄昏之前回了昭华府。
这脚刚要踏入府门,就被苏锦辞叫住了。
“大殿下请留步。”
苏锦辞态度温和地朝着沐绾躬身行礼,“方才是在下失了分寸,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沐绾挑眉,心里犯嘀咕:这小子转性了?刚才在茶摊还跟斗鸡似的,这会儿倒学会低头了?
【不对劲,宿主,他这笑容看着有点假。】系统警惕道。
沐绾没接话,只抱着胳膊看他,“苏小公子这是唱的哪出?难不成是气糊涂了?”
苏锦辞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双手奉上,“殿下说笑了,在下深知殿下身份尊贵,断不敢有半分不敬。”
“这是家传的一枚暖玉,据说能安神养气,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受了伤,便想着送与殿下补补身子,全当是在下赔罪了。”
木盒打开,里面的暖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瞧着便价值不菲。
沐绾盯着那玉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苏小公子倒是大方。”
“不过无功不受禄,你这赔罪礼,我可不敢收。”
她才不信这小子会突然变好,方才在茶摊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还没散去呢,这会儿送玉赔罪?怕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苏锦辞却坚持将木盒往前递了递,笑容愈发恳切,“殿下若是不收,便是还在怪罪在下。”
“其实在下也是一时心急…毕竟官木先生于我有恩,听闻他与殿下相熟,心里难免有些…羡慕。”
【确定是羡慕,而不是嫉妒吗?】系统一针见血。
沐绾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心里盘算着:“可这玉看着确实不错,要是他真没安好心,我也未尝不能借此再刷一波恶毒值。”
【唉,我家宿主财迷属性又犯了,有没有谁来管管啊。】系统无奈扶额——刷恶毒值为假,瞧上这块上好的暖玉为真。
她正犹豫着,苏锦辞又道:“殿下若是实在不愿宽恕,不如…改日在下做东,在醉春台设宴赔罪?”
“届时若能请上官木先生一同赴宴,在下便更感激不尽了。”
【他提官木了!宿主,这绝对是圈套!】系统急声道。
沐绾看着苏锦辞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忽然勾了勾唇,“暖玉我就收下了,设宴就不必了。”
“至于官木…他愿不愿意见你,可不是我说了算。”
系统:“…”怎么就不是你说了算了,难不成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官木吗?
她接过木盒,转身就要进门,却没瞧见苏锦辞在她转身的瞬间,眼底划过一丝极快的冷光。
那枚暖玉里,早已被他动了手脚——却并非什么阴毒的药物,而是内嵌了一枚极细微的追踪符纹,只要接手,便会没入手心,暴露踪迹。
苏锦辞望着沐绾踏入府门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另一枚相似的玉符,低声自语:“在还没有见到官木,问清一切之前,我还不会对你下狠手…”
说到底,他只是个想护住在意之人的商人,哪怕被怒火裹挟,也仍在心底留着一丝底线。
“大皇女,”他对着空荡的巷口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较劲,又藏着几分不确定,“咱们来日方长。”
…
太和殿内,檀香袅袅缠绕着梁柱,女皇指尖轻叩御案,目光扫过阶下躬身的夜鸦。
“陛下,民间近日有童谣兴起,其中暗含南境之乱需皇女亲征之意…”夜鸦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传唱甚广,已隐隐有引导舆论之势。”
女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空穴来风?这风怕是有人故意扇起来的。”
“看来是觉得朕这大凤江山太过安稳,想找点事做了。”
她随手翻开案上堆叠的奏折,最上面一本赫然写着“请立二皇女沐姮为帅,往南境平乱以安民心”。
墨迹未干,似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急切。
女皇指尖抚过奏折上的字迹,眼底寒光一闪,“一个个的想借童谣逼朕立储,又想捧一个压一个…打得倒是好算盘。”
她抬眸看向夜鸦,声音陡然转厉:“去查,这童谣的源头,还有这本奏折背后,都站着些什么人。”
“是。”夜鸦领命,正要退下,却被女皇叫住。
“等等。”女皇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语气意味深长,“也去看看,那丫头…听到这童谣,是何反应。”
“是。”夜鸦躬身应下,正欲退下,却听女皇又开口。
“对了,上次你回禀的那件事…”女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皇室影卫,最忌讳的就是身份不自知,心生僭越之意。”
夜鸦心头一紧,垂首屏息,等着下文。
“顾惊尘既已生了二心,留在这终归是隐患。”女皇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把他发配到北疆戍边去吧。”
夜鸦神色骤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她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说是发配,实则是让他离开京都视线范围内,分明是要暗中取顾惊尘的性命。
可君命如山,她纵有不忍,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属下,领命。”
女皇没再看她,只重新拿起那份奏折,指尖划过“沐姮”二字,眼底的光深不见底。
这宫里,从来容不得半分妄念,无论是影卫,还是…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