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祥云观。

此观地处城南坊市,虽不及皇家道观那般气派,但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香火却是十分鼎盛。

尤其是清明法会之后,那位玄玄子道长的名头传遍京城,便更是引得无数善男信女争相入观。

眼下正值午后,观中香客络绎不绝。

青烟袅袅,钟磬悠扬。

一顶四人抬的青布小轿自坊间驶来,在观门前落下。

轿帘掀开,一名锦衣青年迈步而出。

正是澹台明。

他抬眼望了望观门上方那块匾额,眉头微微皱起。

四周人声嘈杂,香火气息浓郁得呛人。

“让开让开!”

两名随从当先开路,驱散挡在前面的香客。

澹台明捂住口鼻,快步穿过人群,径直往观中后院而去。

一路上,不少香客认出了他的身份,纷纷避让。

澹台太师之子的名头,在这永安城里分量不浅,当然更多的还是其人本身的恶名。

虽然人人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这样的终归是少数。

对于这位澹台公子,众人避之不及。

穿过前殿、中庭,绕过一道月门,便到了后院。

此处与前面的喧嚣截然不同,清幽静谧,花木扶疏。

一座小巧的精舍隐于竹林之后,隐隐有笑语声传来。

澹台明脚步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示意随从退后,自己迈步上前,推门而入。

屋内,身着玄色道袍的玄玄子正斜倚在软榻上。

此刻他身侧还坐着一名女冠,年约二十出头,容貌姣好。

两人挨得极近,女冠正低眉浅笑,手中端着一盏香茗,正欲递上。

见澹台明推门而入,女冠面色微变,连忙起身整理衣衫。

玄玄子倒是不慌不忙,施施然从榻上坐起,朝那女冠摆了摆手。

“退下吧。”

女冠低头应是,快步从侧门离去。

经过澹台明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却也不敢抬头,径直去了。

澹台明目送她离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道长好兴致。”

玄玄子起身整了整衣袍,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公子说笑了。”

“不过是观中弟子,前来奉茶罢了。”

澹台明嗤笑一声,也不戳破。

他环顾四周,神色间带着几分嫌弃。

“道长怎么寻了这么个地方落脚?”

“我澹台府中别院广大,难道还容不下你玄玄子?”

玄玄子闻言,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公子好意,贫道心领了。”

“只是太师府邸,贫道可不敢轻易踏足。”

澹台明眉头一挑。

“我都允许了,你怕什么?”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东荒复叛,父亲眼下正领兵在外,府中不过是些家仆护院,又没什么外人。”

“你堂堂一个能呼风唤雨的修行中人,还怕这个?”

玄玄子笑了笑,却是没有多做解释。

他自然不会告诉眼前这位不学无术的澹台二公子,这其中的门道。

对于他们这些修行人而言,长久居住、采摄灵机修行之地,往往便是自家道场所在。

而道场之于修士,如同洞府之于野兽。

主人家若是允许,登门做客自无不可。

可若是不请自来……

那便是挑衅。

澹台晟虽是凡人,可那位国师大人却是货真价实的修行高手。

自己不过是个刚刚炼炁的野路子,在人家面前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若是贸然踏入太师府邸,叫那位察觉到了什么。

别看他玄玄子在天子面前十分威风,也是个修行中人,可在这位面前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更何况,他眼下来还正在谋划人家子嗣,更是要避得远远的。

只是这些,同眼前这位显然也说不清楚。

玄玄子便抬手示意澹台明落座,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公子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澹台明见状,也不着急回答。

而是先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沉声道:

“你们几个,去门口守着,没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几名随从应声退去,脚步声渐渐远离。

待四下里彻底安静下来,澹台明才收回目光,脸色阴沉了几分。

“天子那边,还是不肯松口。”

玄玄子眉头微微一动。

“玄真公主之事?”

“不然还能是什么?”

澹台明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

“本公子这半年多来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可那老东西就是油盐不进。”

“说什么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轻许?还要等我父亲凯旋之后再议。”

“哼,我看分明就是看不起我澹台明!”

玄玄子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遗憾。

玄真公主……

他至今仍记得,当初他初到这永安城,无意间见到那位公主时的情景。

仅仅只是一眼,便是让他的心狂跳不止。

非是美貌,更非是地位。

而是因为…资质。

他玄玄子所修行的法门,名为【玄牝采元术】。

乃是他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来。

而此法也不是什么名门正道,是旁门中的旁门,邪道中的邪道。

修炼之法说来也简单,不过采阴补阳而已。

以男女双修之法,夺取女子体内的精元气血,化为己用。

寻常女子精元有限,采之不过聊胜于无。

可若是那女子身具灵脉……

玄玄子眼中精光一闪。

灵脉者,天生道体,修行之根基也。

这等人身上的精元气血,远非寻常庸脂俗粉可比。

若能与之双修,一夜之间,便可抵得上他苦修数年!

而那位玄真公主,恰恰便是身具灵脉之人。

玄玄子阅女无数,一眼便看出了这一点。

只可惜……

图谋多日,哪怕费尽心思攀附上眼前这个蠢货,却也是久久不曾得手。

“公子也莫要太过忧心。”

玄玄子压下心头的火焰,面上堆起宽慰的笑意。

“太师大人此番出征,不过区区东荒蛮夷再掀波浪罢了,想来大军一至,便会土崩瓦解。”

“届时挟大胜之威归来,再向天子替公子您求娶公主,想来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澹台明闻言,脸色稍霁。

他斜了玄玄子一眼,冷笑道:

“道长倒是惯会说话的。”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讥笑。

“玄真公主那边虽然暂时没什么进展,但却有另外一人自己送上了门来。”

“哦?”

玄玄子眼中光芒微动。

“是谁?”

澹台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神色。

“大理寺少卿周慎行之女。”

“此番听闻道长道法玄奇、神通广大,特来求见,说是想要拜师学道。”

大理寺少卿?

玄玄子心头微动。

正四品的官身,虽然比不得澹台家的权势滔天,却也算是朝中重臣了。

如此人家之女,显然要比那些农妇商户之女要好的多。

“拜师学道?”

玄玄子抚了抚颌下长须,面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道途艰难,非有大毅力、大恒心者不可为之。”

“贫道收徒向来严苛,需得考验一番才是。”

澹台明会意,两人相视一笑。

“那便有劳道长了。”

“只不过!”

澹台明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玄玄子脸上,语气幽幽。

“道长可莫要忘了,先前应承本公子的事情。”

玄玄子面色微微一僵。

他自然知道澹台明说的是什么。

当初为了攀附上这棵大树,他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先是前后仔细勘察,以偶遇相结识。

而后又投其所好,以“夺人灵脉、移植己身”的说辞,将这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钓入瓮中。

说实话,澹台明自身对于修行并没太多向往。

身为太师之子,偌大永安几乎没有敢招惹他的人。

横行无忌,肆意妄为。

如此生活,岂不比修什么劳子仙来的痛快?

可是打小因为澹台晟的压力,以及自家兄长的对比,让他心里一直憋了一口气。

既然人人都不看好,那他非要修出个模样来!

一听世间竟有这等神通异术,顿时心动。

在玄玄子的撺掇下,他便将目光落在了那位身具灵脉的玄真公主身上。

只是他哪里知道,所谓的夺人灵脉,不过是玄玄子编造出来的谎言。

灵脉乃是天生之物,与生俱来,岂是说夺便能夺的?

即便有,也不是玄玄这等勉强炼炁的小修能够做到之事。

此般说法,不过是玄玄子想借他之手,将那位公主弄到手罢了。

届时他这边先行采补一番,将公主体内的精元气血尽数夺取。

而后再将这副被榨干的空壳交给澹台明。

至于澹台明能不能从中夺取灵脉……

那便不关他玄玄子的事了。

反正到时候人都已经废了,澹台明便是想要追究,也无从追究起。

况且那个时候,他玄玄子早就是拍拍屁股走人,换个地方继续逍遥了。

“公子且放心。”

玄玄子收起笑意,神色肃然。

“贫道既然应承了公子,便绝不会食言。”

“只是此事眼下看来需得从长计议,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澹台明冷哼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

拂袖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过上一些时日后,本公子会亲自将那周家女送去你那野外山头。”

“既然玄真公主轻易到不了手,便且先拿此人一试!”

说话间,锐利目光落在玄玄子身上。

“还望到时,道长莫要让本公子失望才是。”

话音落下,人已去远。

玄玄子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神色渐渐阴沉下来。

“难得,这蠢物竟然长脑子了。”

“不过仙家法门奇妙,又岂是你一个凡俗武夫能堪破的?呵……”

冷笑一声,复也起身出门。

……

三日后。

观云水阁,二层露台。

陈舟缓缓放下手中的羊皮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厚厚一摞纸张之上,面上终于露出几分轻松之色。

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皆是他这些时日推演解读的成果。

半月苦功。

此刻,终于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