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脉。”

陈舟合拢手中的书册,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书页泛黄,墨迹晕散。

封皮上写着《山川地理志》几个字,是三清阁藏书中一本不起眼的杂书。

方才他翻阅时,仔细看过其中一段记载:

“天地之间,有灵脉蕴焉。

或隐于深山,或藏于大泽,或伏于古洞,皆为地气汇聚之所。

灵脉所在,草木繁茂,禽兽聚集,久居其侧,可延年益寿,祛病消灾……”

紧跟着,后面还有一段标注小字,似是后人批注而上:

“上古仙真择地开宗,必寻灵脉而居。

盖因灵脉能生灵机,灵机可养道体。

无灵脉则无灵机,无灵机则修行难成。

故灵脉者,仙道之根基也。”

寥寥数语,将灵脉的重要性道了个七七八八。

只可惜,这书中所载的灵脉,指的是山川土地中的灵脉,而非人身上的灵脉。

与先前古井机缘中所得灵脉相比,恐怕不是一回事。

陈舟将书册放回架上,目光在四周扫过。

三清阁共有五层。

前三层所藏多是些道经、武学,又或是些地理杂谈,陈舟上一次前来时便早已知晓。

至于再往上……

陈舟抬头望了一眼通往上层的楼梯。

那里存放的便是些碧云关里先前诸多道人所批注的经文,以及一些不便示人的珍贵经册。

往日里,自家不过是个小小杂役道童,自然没有资格踏足此处。

可现在自然大为不同了。

道号已定,身份已明。

他陈舟如今是碧云观正式的道人,执掌观云水阁诸般事务。

这三清阁以往不对他开放的地方,他自然也有资格上去看看。

只不过……

陈舟摇了摇头,脸上也遂升起几分感慨。

距离清明法会已经过去了十余日。

这些天里,他翻遍了观云水阁中守拙道人留下的藏书,却始终没能找到任何关于灵脉的只言片语。

今日特意来三清阁碰碰运气,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四、五层的那些手札他也翻了个遍,多是些对于前人道经的注解。

虽然偶有提及修行,却都是些雾里观花、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根本没有系统性的论述。

更遑论是灵脉一说。

“也是,若是连灵脉这般关要都能记载于世俗道观的藏书中,那修行一道又岂会如此艰难?”

陈舟自嘲一笑。

他原本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倒也谈不上多失望。

古井所赐的丙火残脉,说是能开灵脉,容火灵之机。

只是当他容纳之后,隐约感觉身体当中好像是多了些什么东西。

可具体多了什么,又有什么作用,却是一概不知。

哪怕这些天他在闲暇之余尝试过许多法子:

以内息牵引、以丹火催动,甚至冒险尝试了下初步解析出来的养火法……

可依旧是一无所得。

“罢了,急也急不来。”

陈舟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不过他隐约间觉得,想要搞清楚灵脉的作用,还是得等自己真正得了门修行法后,或许才能有所发现。

既然眼下无从下手,那便暂且搁置。

待日后法门在握,一试便知了。

正当陈舟准备归还书册,起身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由远及近,隐约里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欢快。

陈舟闻声转过头,便见周元从楼梯口窜了上来。

这小子此刻满面红光,眉飞色舞,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整个人仿佛是喝了蜜一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喜气。

他的目光在阁中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陈舟的身影。

“陈师兄!”

周元快步走来,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途中余光在陈舟手边的书册上瞥了一眼,却也没太在意。

一本《山川地理志》罢了,想来是陈师兄闲来无事随手翻阅。

“周兄。”

陈舟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挑。

“瞧你这般模样,可是有什么喜事?”

“哈哈哈!叫师兄你看出来了!”

周元压抑不住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

他凑近陈舟,灿烂说道:

“陈师兄,你猜猜看,前些时日法会的时候,守静道长缘何带我入宫旁观?”

陈舟瞧着他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心头意动,已是有几分猜测。

“莫非是……”

“没错!”

周元迫不及待地打断他,喜色洋溢。

“我拜师了!

经过上一次的考校过后,守静道长终于收我为徒,如今我已不再是观中杂役,而是正式的道人了!”

话音落下,周元挺起胸膛,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陈舟闻言,暗暗点头。

守静道长作为三清阁的主事,虽然这些年在观里不声不响,看起来没什么名气,

甚至比不得清虚道人这般下一辈的位高权重,却也是监院之下的几位首座之一。

周元先前能找门路从这三清阁进来便是让陈舟奇异不已。

眼下里,却不曾想居然真叫他拜师得成!

“恭喜师弟,这可是大喜事。”

陈舟拱手道贺,悄然间转换了称谓。

周元似也没听出来,嘿嘿一笑,脸上的得意更浓了几分。

不过很快,他便收敛了笑意,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

“陈师兄,这一路走来,当真是不容易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想当初,咱们都是杂役院里的苦哈哈,每日里扫洒庭除、挑水劈柴,连饭都吃不饱。

谁能想到,如今居然都熬出头了。”

陈舟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虽然不知周元因何沦落到这碧云观里,但回想自家遭遇,便能窥见一二。

一路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端茶倒水、洒扫庭除,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苦熬三年,好不容易熬到了头,却又被分去十八头中最苦的地方。

若非是周元另有手段,暗中打点了管事道人,怕是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如今能拜入守静道长门下,其中的辛酸曲折,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

周元的眼底闪过一抹深邃之色。

“这也只是刚刚迈出一小步罢了。”

心头思绪纷呈,想到自家不惜进入此间的缘由,他心头那点熬出头的喜色便也淡上几分。

“距离我想要的结果,眼下不过是刚刚启了个头罢了,往后还远着呢……”

脑海思绪一转,周元很快便收拾心情,脸上重新堆满了笑意。

“不说这些。”

他一把拉住陈舟的袖子,眉飞色舞道:

“今日我做东,还请师兄务必赏脸,咱们一道去山下喝上一杯,好生庆祝庆祝!”

说着,他还朝陈舟挤了挤眼睛,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陈舟见状,不由失笑。

碧云观虽是道家宫观,却并无太过严苛的戒律清规。

酒肉穿肠过,道祖心中留。

更何况这里本就是皇家养老的所在,那些从宫中退下来的老太监们,哪个不是喝着小酒、吃着精细菜肴度日?

便是当初守拙道人,也是日日饮酒,从不避讳。

火房里每回送饭,还要顺带帮他温上一壶。

只是眼下看着周元这般模样,陈舟莫名有种此人像是被关在牢房里几多年月,一朝释放后想要狠狠弥补回来的既视感。

想了想,他便笑着摇头。

“下山就算了,一来一回太费功夫。

我那丹房里还烧着丹,不能离得太远。”

周元闻言,面露遗憾。

陈舟却是话锋一转。

“不过,庆祝还是要庆祝的。”

他拍了拍周元的肩膀,笑道:

“我与火房的张头儿相熟,花些银钱买些酒菜不难。

不如就去我那观云水阁,咱们小聚一番,也算是为师弟道贺。

如何?”

周元眼睛一亮,当即点头。

“那敢情好!”

“我老早就想去师兄那里好生参观一番,只可惜以往来去匆匆,今日总算是有了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