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意识回归。

王全费力地睁开眼皮,便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

不是普通的乏力,而是自己的四肢彻底失去了知觉,像是被人从身体上卸下来了一般。

他试着动了动,却发现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半点。

王全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的四肢,恐怕是被人废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惧。

王全抬起头,入目处是一张木桌,桌上燃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火摇曳,映出一道坐在桌后的身影。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隐约瞧见那人姿态从容,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你是……”

王全喉咙发紧,声音沙哑。

那身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沉默在昏暗的房屋里蔓延开来,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全心底的凉意越来越重。

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眼下这般境况,却是头一遭。

对方出手无声无息,自己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落入此等田地。

而且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坐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应当就是他此行的目标,那个姓陈的杂役小子。

可让王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陈舟分明不过就是个道观里的寻常杂役罢了,又怎会有这般手段?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竟然连对方是何时出手的都不知道。

就好像……

就好像对方从一开始,就在暗处等着他。

“姓名,来历,来这里做什么。”

那道桌后的身影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可正是这种格外的平淡,反而让王全越发心惊胆颤。

他这一生里见过太多人。

那些咋咋呼呼、张牙舞爪的,多半是色厉内荏、不足为惧。

真正可怕的,往往是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甚至八竿子打不出一声响的闷葫芦。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对他们而言,不过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

想到这,王全越发确定这陈舟的身份绝对不止一个区区杂役这么简单。

可倒霉的是,偏生让自己给撞上了!

可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无用,想办法活命才是真。

他咽了口唾沫,一时间没有作答。

不是他王全天生就是个硬骨头,宁肯死也不愿意出卖主家,而是在盘算着如何才能蒙混过去。

桌后的身影见他沉默,微微抬了抬头。

灯火晃动间,便有一张年轻的面孔若隐若现。

“先前的滋味你也受过了,可我这套擒拿手法一共有三十种套路,一百零八般变化!”

“方才只在你身上用了五种,而剩下的套路变化,此前我还从不曾在人身上试验过。”

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说的是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的事情。

“看来今天,会是个好机会。”

王全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

方才被扣住的处处要穴以及废掉的四肢,此刻便也随之隐隐作痛起来。

他毫不怀疑对方会这么做。

能够无声无息地察觉他的到来,甚至在没有反应的时间里将他制住、废掉四肢、封住内息。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杂役所能拥有。

眼前这人,分明是个扮猪吃虎的狠角色!

“我说!我都说!”

王全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做尝试。

“王全!我叫王全!”

“我是城里混江湖的,有人给银子,我就替人办事!”

“这次是受人雇佣,来这里拿几本丹方,顺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下头,似乎有些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顺便什么?”

“顺便…取阁中之人的性命……”

王全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是谁雇你来的?”

“澹…澹台明。”

“谁?”

那人的声音拔高了些,似乎有些惊讶。

“澹台明。”

王全抬起头,又把这个名字大声重复了一遍。

“太师次子,澹台明。”

……

正坐在案桌背后,强力压制自己内心的紧张,脑海里回想什么韩老魔、方老魔…努力把自己伪装出一副生冷强硬模样的陈舟神色一顿。

话语不由自主提高了几分,露出了些许本色。

澹台明?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讨人厌的倨傲面容。

公主府门前的无端敌视,观云水阁外被甲士拦下时的阴鸷眼神。

就这样?

只是因为这些?

此人与自己素不相识,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便要取自己的性命!

念及此处,陈舟只觉得一阵莫名荒诞。

而在荒诞之余,同时又有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他按捺住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说说他。”

王全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我就是个办事的,知道的不多……”

回想着陈舟方才一闪而逝的惊愕,他试探性地问道。

“您既然已经知道是澹台公子了,放了我便是。”

“日后若是能有用得上的地方,我王全定当……”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对面那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格外澄澈且幽深的眸子。

灯火明灭间,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看不出情绪,看不出波动。

只是静静看着他。

王全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

一种难以名状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沉默持续了数息。

“我说!我都说!”

他咬了咬牙,继而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澹台明是太师澹台晟的次子。

与其兄长澹台轩不同,澹台明并无太多修行资质,只是个空有家世的纨绔子弟。

即便是在父兄的不断帮助下,多年以来也未能修成仙法,只勉强得了个武道先天的实力。

但也是花花架子,欺负欺负普通人。

可偏偏此人心高气傲,素来眼高于顶。

这些年来仗着父亲的权势,在永安城中横行无忌,得罪了不知多少人。

只是碍于太师府的威名,无人敢与之计较罢了。

此番之所以盯上观云水阁,缘由有二。

其一,是为了守拙道人的丹方。

据说这老道炼制的养颜丹极为灵验,玄真公主常年服用,肌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澹台明觊觎公主已久,自然也想弄到这丹方,借此献媚讨好。

其二,便是陈舟本人。

前些时日,澹台明曾在观云水阁外撞见玄真公主的仪仗。

得知公主是来探望守拙道人的,当时便起了心思。

后来又听闻守拙道人临终前收了个关门弟子,将阁中产业尽数相赠。

再一打听,发现这弟子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公主府门前遇到的那个杂役。

嫉妒之心顿起。

在澹台明看来,一个卑微的杂役,凭什么能得守拙道人青眼?

凭什么能继承那座阁楼?

凭什么能与玄真公主扯上关系?

他澹台明堂堂太师之子,追求公主数年,连府门都进不去。

而一个杂役,居然能和公主共处一地?

这口气,他咽不下。

所以,要杀。

不为别的,就为了出这口恶气。

“就这些?”

陈舟听完,声音平静。

“就…就这些。”

王全点头如捣蒜。

“我只是个办事的,真的只知道这么多……”

陈舟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自己与澹台明之间会有什么深仇大恨。

却不想,仅仅是因为对方的嫉妒与偏执。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可这份荒唐与可笑的背后,却是实实在在的杀意。

若非自己这些时日勤修不辍,武道实力大有长进,今夜怕就要丧命于睡梦当中。

而这些,只是因为一个纨绔子弟的一个念头!

这该死的世道!

“谢…谢谢。”

王全见陈舟不说话,以为对方是在考虑放了自己,连忙开口道谢。

“您放心,今日之事,我王全绝不会向任何人……”

话音未落。

眼前一暗。

灯火后的身影站了起来。

王全心头一喜,正要再说些什么。

却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意识消散的刹那,他才恍然间意识到——

原来那声脆响,居然是来自他自己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