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青岚宗外门演武场已是人声鼎沸。
一年一度的外门弟子小比,对于外门数千弟子而言,是检验一年修行成果、争取修炼资源乃至晋升内门机会的重要场合。即便是地位最低的杂役弟子,今日也被允许在演武场外围指定区域观摩,算是一种激励——若有杂役弟子能在外门执事或长老面前展露过人天赋或特殊才能,破格晋升外门也并非没有先例。
陆归尘站在杂役弟子聚集的角落,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的缝隙里,仿佛对场中即将开始的比试毫无兴趣。
墨渊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凝重:“小子,今日人多眼杂,你那敛息术需运转到极致。我感觉到几道不弱的神识在场上空扫过,其中一道……有些熟悉。”
陆归尘心中一凛,体内“归尘敛息术”悄然加速运转,将自身气息压得更低,与周围杂役弟子们混杂的、微弱的气息融为一体。他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试图沉入水底。
演武场中央,十座以青石垒砌、刻有简易加固阵法的擂台一字排开。擂台四周,外门弟子们三五成群,或兴奋交谈,或闭目养神,调整状态。更远处的高台上,摆放着数张座椅,那是给外门长老和执事观礼的位置。
辰时三刻,钟声悠扬响起。
一名身穿青色长老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走上高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演武场:“外门小比,规矩照旧。抽签决定对手,擂台比试,点到为止,不得故意致残致死。连胜三场者可进入下一轮,最终前十名,可获得宗门赏赐的丹药、灵石,以及进入‘藏经阁’第二层挑选一门功法的机会。前三名,更有机会得到长老亲自指点。”
话音落下,场中气氛更加热烈。
抽签开始,外门弟子们依次上前。比试很快在十座擂台上同时展开。
金铁交鸣声、术法爆裂声、呼喝声、惊呼声此起彼伏。灵气波动在擂台上空交织碰撞,五光十色的光芒不时闪现。淬体境弟子多以武技近身搏杀,拳脚生风;开元境弟子则已能初步御使灵气,施展基础术法,火球、水箭、土墙、藤蔓……各种属性的低阶术**番上演,引得围观弟子阵阵喝彩。
陆归尘站在杂役区边缘,目光看似涣散,实则将场上情况尽收眼底。他默默观察着不同弟子施展的功法、武技,体内万道灵气随着他的观察,似乎也在微微共鸣,模拟着那些灵气的运转轨迹。这是一种本能,也是一种学习。墨渊曾告诉他,他的体质让他能轻易理解任何属性的灵气运转原理,但如何将其融会贯通、化为己用,则需要大量的观察和实践。
“看那个用剑的!好快的速度!”
“那是李师兄的‘叠浪掌’,听说已经练到三重劲了!”
杂役弟子们看得津津有味,低声议论着,眼中满是羡慕和向往。对他们而言,能成为外门弟子,正式踏上修行路,已是莫大的奢望。
陆归尘却注意到,高台上,除了那位主持的长老,还有几位执事模样的人端坐。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迅速移开,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王执事。
那个曾带人逼迫陆家,导致父亲旧伤复发、家族产业尽失的外门执事。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执事服,面皮微黑,眼神锐利,正端坐在高台左侧的椅子上,看似专注地看着场中比试,但陆归尘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杂役弟子聚集的区域。
那目光不像是在寻找有潜力的苗子,更像是在……搜寻,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
陆归尘将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侧向一旁,利用前面一名身材稍胖的杂役弟子挡住了自己大半身形。他呼吸平稳,敛息术运转不息,将自己伪装得如同一个因敬畏而不敢抬头多看、资质平庸的普通杂役。
时间一点点过去。擂台上,有人胜出欢呼,有人落败黯然。气氛热烈而有序。
突然,三号擂台传来一阵惊呼和骚乱!
“啊——!”
“快住手!”
“失控了!术法失控了!”
陆归尘抬眼望去。只见三号擂台上,一名身穿赤色弟子服、修为约在开元境三重的年轻弟子,正双手结印,身前凝聚着一团脸盆大小、剧烈燃烧的火球。那火球原本应该射向对手,此刻却在他身前剧烈颤抖、膨胀,赤红的火焰中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暗紫色!
那弟子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竭力控制,但火球非但没有稳定,反而越发狂暴,表面的火焰如毒蛇般乱窜。
“不好!”高台上,那位清癯长老脸色微变,身形一动,便要出手。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端坐的王执事霍然起身,身形如电,瞬间掠过数十丈距离,出现在三号擂台边缘。他并未直接出手击散火球,而是双手快速掐诀,一道淡蓝色的水属性灵气屏障瞬间张开,将整个擂台连同台上两名弟子笼罩其中。
几乎就在屏障成型的刹那——
“轰!!”
那团不稳定的火球猛然炸开!狂暴的火浪夹杂着暗紫色的诡异能量,狠狠冲击在蓝色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屏障剧烈晃动,表面泛起密集的涟漪,但终究没有破碎。
火浪被约束在屏障内肆虐,数息后才缓缓消散。擂台地面一片焦黑,那名施展火系术法的弟子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嘴角溢血,显然受到了不轻的反噬。他的对手虽然被屏障保护,未被直接击中,但也被爆炸的余波震得踉跄后退,脸色发白,心有余悸。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王执事撤去屏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先挥手让两名医疗弟子上台将受伤弟子扶下,然后快步走到那名瘫倒的弟子身边,蹲下身,手指搭在其腕脉上,一缕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收回手,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疑和……阴鸷。
他站起身,对赶过来的清癯长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清癯长老闻言,也是面色一肃,点了点头。
王执事转身,目光如鹰隼般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杂役弟子区域多停留了一瞬。陆归尘即使低着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带来的冰冷压力。
“比试暂停半柱香!各擂台执事,检查擂台阵法,安抚弟子!”王执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乃弟子修炼不慎,灵气操控不稳所致。所有人不得妄加议论,违者严惩!”
场中弟子们噤若寒蝉,纷纷应是。但私下里,惊疑不定的低语声仍如蚊蚋般响起。
“张师兄的‘爆炎术’一向稳健,怎么会突然失控?”
“那火球颜色不对……好像掺杂了别的东西?”
“听说最近宗门里不太平,有好几个弟子修炼时都出了岔子……”
王执事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他招来身边两名心腹执事,走到高台一侧无人处,背对着众人,声音压得极低,但陆归尘凭借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还是隐约捕捉到了几个断续的字眼。
“……气息残留……混乱驳杂……不像寻常走火入魔……”
“加强戒备……所有进出口严查……”
“那东西……可能已经混进来了……必须尽快找出来……”
那东西?
陆归尘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墨渊之前的警告,想起自己那容易引动灵气异常共鸣的体质,想起洞府那次微弱的阵法波动引来的乌云……
王执事口中的“那东西”,指的是引发灵气异常波动的源头吗?是在找他?
不,不一定。陆归尘强迫自己冷静。宗门弟子修炼出岔子,原因很多。但王执事那如临大敌的态度,以及“混进来”这种说法,显然指向了某种外来的、异常的、需要被清除的存在。
这让他更加警惕。青岚宗内部,果然有人在系统地搜寻“异常”。王执事很可能就是执行者之一,甚至他背后还有更高层的力量。
半柱香时间很快过去。比试重新开始,但气氛明显不如之前热烈,多了几分压抑和谨慎。弟子们出手都收敛了许多,生怕步了后尘。
陆归尘不再多看。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王执事已经提高了警惕,继续留在人多眼杂的演武场,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他趁着一次擂台比试结束、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悄然后退,如同水滴融入溪流,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杂役弟子聚集区,沿着边缘的小径,向灵药园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感觉到巡逻的弟子似乎比平日多了些,眼神也更加警惕。他甚至看到两名执事模样的人,手持一件罗盘状的法器,在一些偏僻角落探查着什么。
回到丙字区药田附近,陆归尘才稍稍松了口气。灵药园相对封闭,杂役弟子身份低微,反而不易引起过多注意。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看来,你被盯上的可能性又增加了。”墨渊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无奈,“那个王执事,还有他背后的人,对灵气异常非常敏感。今日那弟子术法失控,残留的混乱气息,恐怕让他们联想到了什么。”
“是因为我上次在洞府引动的波动吗?”陆归尘一边拿起水瓢,佯装浇水,一边在心中问道。
“不全是。你那次的波动很微弱,且距离遥远,他们未必能精准定位。但这类‘异常事件’的发生,会让他们提高警惕,扩大搜索范围。你的体质,就像黑夜里的火炬,一旦有合适的‘燃料’(比如大量混杂灵气),就很容易‘点燃’,暴露出不同寻常的‘光’。”墨渊解释道,“以后要更加小心,尽量避免身处灵气剧烈变化的环境。”
陆归尘默默点头。他看向药田里那株曾经因他而焕发生机的“七星蕴灵草”,此刻它长势良好,叶片上的七点星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与其他灵药并无二致。韩老仆那晚的警告犹在耳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现在连“秀”都不敢“秀”,却已然被“风”盯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归尘更加深居简出,除了完成必要的杂役工作,几乎足不出户。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修炼墨渊传授的敛息术上,同时尝试更加精细地控制体内万道灵气,让它们运转得更加隐晦、平和,减少对外界灵气的自然吸引和扰动。
外门小比的风波渐渐平息,宗门内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陆归尘能感觉到,水面之下,暗流仍在涌动。巡逻的弟子没有减少,偶尔还能看到执事在灵药园外围巡视。
这一日傍晚,陆归尘浇完水,正准备返回住处,却在田埂边遇到了韩老仆。
韩老仆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背有些佝偻,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药锄,正在清理一株灵药根部的杂草。他仿佛没看到陆归尘,专注地干着自己的活。
陆归尘脚步微顿,正想低头走过,韩老仆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起风了,夜里关好门窗。有些虫子,就喜欢趁着风大往屋里钻。”
陆归尘心中一动,停下脚步,看向韩老仆。
韩老仆没有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清理着杂草,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道:“灵药园西角,靠近废弃阵眼的那片‘阴雾草’,最近长势不太好。刘管事吩咐,从明日起,每晚需派两人轮流值守,添加‘暖阳石粉’调和地气。排班表……今晚会贴出来。”
说完,他直起身,捶了捶腰,瞥了陆归尘一眼,那眼神浑浊,却似乎又藏着什么。然后,他拎起药锄和小筐,蹒跚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再没回头。
陆归尘站在原地,咀嚼着韩老仆的话。
起风了,关好门窗——是提醒他最近风声紧,要小心隐藏。
虫子趁风钻屋——暗示可能有心怀不轨者会趁机活动或搜查。
灵药园长势不好,需要夜间值守——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一个陷阱。韩老仆特意提到排班表今晚会贴出来……
他是在暗示自己,去争取这个夜间值守的任务?为什么?夜间值守,意味着要离开相对安全的住处,在偏僻的灵药园角落活动,风险无疑更大。
但韩老仆似乎没有害他的理由。若想害他,之前就可以向王执事举报。他那晚的试探和警告,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陆归尘思索片刻,决定去看看那张排班表。韩老仆特意告知,必有缘由。
夜幕降临后,陆归尘来到杂役弟子公用的事务房外。布告栏上果然新贴了一张值夜安排,时间从明晚开始,持续七天,每晚两人,名单已经排好。
陆归尘的目光迅速扫过名单。前面几晚都是陌生的名字。直到最后两晚,他看到了自己的编号“丙七”,而与他一同值夜的,赫然是——“韩四”。
韩老仆的编号。
陆归尘瞳孔微缩。
这是巧合,还是韩老仆有意为之?
他默默记下时间,转身离开。心中疑窦丛生,却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更深入了解这个神秘老人,以及这灵药园乃至青岚宗隐藏秘密的契机。
只是,这契机背后,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夜风拂过灵药园,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山雨欲来的压抑。远处宗门核心区域,灯火通明,而灵药园所在的偏僻角落,却沉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陆归尘回到自己简陋的屋子,关上门。窗外,月色朦胧。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