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月色如水。

沈未央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顾晏之从屋里走出来,在她对面落座。

月光落在顾晏之的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他低着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懊恼,还有几分她看不透的东西。

良久,沈未央开口:“说吧,为什么深夜闯进我房里?”

顾晏之抬起眼看她,“听见你喊人,没人应。怕你有事。”

沈未央讪讪一笑:“顾晏之,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我会不会有事了?”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从前是我不好。”

沈未央眉梢微动。

“你是我夫人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顾晏之的目光落在月光里。

“家里安排的婚事,我以为只要守着规矩,尽好本分,便是对你好了。”

沈未央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如今你是郡主了。不是我的世子夫人,不需要再看谁的脸色。很好。”

沈未央怔了怔。

她原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挽留的话,或是表些什么心意。可他只说很好。

她垂下眼帘,淡淡道:“今夜的事,下不为例。”

顾晏之点了点头。

沈未央站起身,往屋里走去,顾晏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明日我让人去郡主府那边催催,早些搬过去。你身边只有春禾一人,未免太少了些。”

她没有回应,推门进去,将月色和顾晏之都关在门外。

沈未央在床边坐下,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发了许久的呆。

今日在马场,谢惊鸿接住她时,她的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知道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方才,顾晏之闭着眼替她穿衣时,她的心跳……

终究是乱了。

她按住胸口,那里此刻还在隐隐地跳着。

沈未央翻了个身,闭上眼。

那个人红着耳尖的模样,却固执地留在她脑海里,怎么都挥不去。

次日清晨,沈未央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便去春禾的小床边,她探了探春禾的额头,还有些烫,却比昨夜好多了。

春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她,眼眶微微泛红。

“小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未央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喝了。”

春禾捧着杯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小姐,我受不起……”

沈未央在床边坐下,看着她,“你陪我熬了这么多年,一碗水都受不起,那什么受得起?”

春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杯子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小姐……”她哽咽着,“你别对我这么好,我、我就是个奴婢……”

沈未央看着她,想起那些年她还是沈家庶女,不受宠,没地位,连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只有春禾,从头到尾陪着她,护着她,替她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冬天没有炭火,是春禾把自己的被子让给她,自己冻得缩成一团。她被罚跪祠堂,是春禾偷偷给她送吃的,被人发现了,挨了板子也不肯供出她。

她和离后无处可去,是春禾二话不说跟着她搬进这个小院,粗活重活全包了,从不叫一声苦。

“春禾。”沈未央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你跟我多久了?”

春禾擦了擦眼泪:“十年了……小姐十二岁那年,我被分到你屋里,那时候我才十岁。”

“十年。”沈未央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十年都让你跟着我吃苦。”

春禾摇头:“小姐自己都过得艰难,还总护着我……”

沈未央摸了摸她的头,“以前我护不住你,只能让你跟着我受苦。现在我是郡主了,该你跟我享福了。”

春禾又要开口,沈未央已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

“等郡主府收拾好了,你跟我搬过去。”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得很。

“以后你就是郡主府的大管家,管着那些小丫头们,让她们伺候你。”

春禾愣住了:“小姐,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沈未央回过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你当我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我可是皇上亲封的郡主,在郡主府,我说行就行。”

春禾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

沈未央走回床边,俯身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春禾,那些年要不是你陪着,我撑不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以后的日子,没你也不行。”

春禾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沈未央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行了,别哭了。好好养病,过几天咱们搬家。到时候可有你忙的。”

春禾用力点头,又哭又笑。

窗外日光正好,鸟鸣声声。

沈未央转过身,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日光里泛着光。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很好”。

沈未央轻轻弯了弯唇角,如今的日子,确实很好。

……

十日后,春猎围场。

围场之上,旌旗招展,号角声震天而鸣。

围场四周的看台上,皇室宗亲列坐其上,更远处,世家大族的马车鳞次栉比,婢仆们捧着茶果点心往来穿梭,好不热闹。

凤襄公主勒马而立,金甲红缨,端的是天家气派。她扬鞭一指,笑道:“沈未央,前几日的琴棋书画,本宫输了你四场。今日骑射,可敢再比一回?”

沈未央垂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公主有命,敢不从耳。”

她今日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银丝蹀躞带,脚蹬鹿皮小靴。满头青丝高高束起,只留两缕碎发散落在耳侧。日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劲装下的腰肢勾勒得愈发纤细。

那些公子哥们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场外的赌局。

前几日他们押凤襄公主,输得精光,今日肯定要翻本。

沈未央听见有人高喊:“安宁郡主定有致胜之计,这一局稳了!”

她垂着眼,掩住眸中一丝无奈。

前四场她赢了,天家威仪不可再失。这一场骑射,她必须输,输得漂亮,输得不露痕迹。

她早已算好了时机。第三箭,落马。既不显刻意,又能让凤襄公主赢得体面。

场边,谢惊鸿拢袖而立,面色淡淡。他早就押了凤襄公主,押的是天价。

有人笑他:“谢东家,你这银子怕是要打水漂。”

谢惊鸿不语,只遥遥望向场中那道纤细身影。

沈未央正俯身调整护指绷带。

她贝齿咬住一端绷带头,右手灵活地缠绕,一圈,两圈。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齿间的绷带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绷带边缘在她唇边微微晃动。

有世家子弟看得呆了,喃喃道:“这沈姑娘,生得真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