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不敢跳。
真的不敢。
不过……
他低头，看向了身下的地面。
又不是只能跳进深渊。
……物理自杀呢？
以头抢地？
他的脚下现在好歹还有一片金属地板，硬度足够！
一头撞上去，只要力道够猛，脑浆都能给撞出来！
这种事情，他可不怕！
不过只是疼而已！
他怕死，但他不怕疼！
但问题也有……
如果他没有一头撞死，只是被判定为了不可逆的损伤……
啧。
人的头骨太硬，有时候也是种麻烦呢……
而如果他很用力很用力地撞，真的把自己给撞死了……
方奇眉头皱起！
那、也、有、问、题、啊！
……因为，璃光她没被毁啊！
她只是没电了，身体还完好无损！
以前他每次自杀触发回档时，都会死后进入璃光的视角的！
然后，他会等璃光被毁，他们才会一起回档！
可现在璃光没电了。她停机了。
他死了后是要进入璃光的视角的，可现在她的视角……
是黑屏？
那他会不会一死……
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和璃光一起陷入“电量耗尽”的状态，在这个深渊中，死不了也活不了……
然后在一片漆黑中，永远地卡住？
……不不不！
方奇努力回忆着！
不对！
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
海岛私奔的那一次！
“世界尽头”的那一周目！
那时候的璃光，也是在电量即将耗尽的状态下沉入深海的！
那次，她剩余最后一丝电量，关闭了所有感知模块，用最后的能量，为自己编织了一个永远抱着主人的梦！
那次，还是他第一次死亡！
他跳崖，撞死了！
当时，他并没有进入璃光的即时视角，而是进入了璃光几天前的视角，看到了……
“……世界尽头。”
方奇喃喃着，看着这方幽深的黑暗。
说起来……
这里，才更像是真正的世界尽头呢。
没有海水。
没有木筏。
没有永远的梦。
只有脚下这片孤零零的地板，和四周无边无际的漆黑。
璃光啊，主人和你，这次是真的来到世界的尽头了呢。
方奇沉默地看着周围。
上一次在世界尽头，她沉入了深海，为自己编造了永无止境的漂流梦。
这一次，他们又来到了世界尽头。她又沉下去了。
不过……
这次，她是沉在他的怀中。
所以这一次，我不用去找你了呢，璃光。
方奇低头，看向怀中安静的银发少女。
璃光，我的疯婆娘……
这一次，主人会带你从梦中醒来的！
所以……
方奇眯眼。
到底该怎么做呢？
怎么离开这里呢？
最好的办法……
其实，是像璃光之前做的那样。
之前，璃光每次触发回档时……
都是先杀了他，再毁掉自己！
方奇的呼吸，微微粗重了一丝！
杀他，是为了触发他的“死亡”回档！
毁掉自己，是因为他在“死亡”后会进入她的视角，必须她也一起“殉情”，两人才能回档！
而这一次……
角色对调了！
轮到他了！
轮到他，来毁掉他的疯婆娘了！
然后和她的尸体，一起死！
他低头，看着怀中璃光安静的睡颜……
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软乎乎的。
一团没有骨头的小肉包。
“璃光，老婆，怎么办啊……”
他把嘴唇凑近她的耳畔，轻轻咬住她的柔软小耳垂，小星星的凉意蹭过了他的下颌。
他的呼吸打在了她的银发上，微微发颤！
“一想到要亲手毁掉你，一想到和你一起死……”
他的眼神微微发直，嘴角莫名的勾起！
“主人现在……”
“也开始兴奋起来了呢……！”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终于也轮到了这一天……！
他不再是那个被她保护在身后的废物，而是亲手结束她……
再陪她一起，从“梦”中醒来的人！
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后颈，按在了那块细腻温热的仿生肌肤上。
然后目光微微一滞。
坏了。
那片仿生肌肤紧紧闭合着，死死守护着她原生核心的物理接口。
哪怕电量耗尽，这层保护……
也坚固得足以抵御绝大部分外部攻击！
我……！
啧！
方奇咬紧牙关，视线在四周疯狂搜索！
他脚下这座“孤岛”，就只是一片地板，什么都没有。
而他赤手空拳，身无长物……
怎么毁掉一个拥有军工级防御的AI伴侣？
他的目光，扫向了对面那座孤岛上的顾惜。
她依旧如木偶般静静地坐着。
黑发散乱，双目空洞地凝视着脚下的深渊。
方奇看向了她的腰际。
那里枪袋还在，但……
空空如也。
那把配枪，不在她的身上。
……当然不在。
顾惜是在B2门口被璃光制服的，那把枪在她被制服时就被打掉了，留在了门外，此刻……
如果房间外没有被幽蓝色吞没，那就应该……
还在走廊的地板上躺着呢？
方奇苦笑。
就算还在她身上，又能怎样？
隔着十米的漆黑虚无，他连靠近都做不到，更别说去取那把枪了。
“学姐……”
“这下，是真是有点麻烦了呢。”
他低声喃喃着。
“我该……”
“怎么离开你创造的这个‘空间’呢？”
抱紧了怀中的温软，抿嘴。
“如果你那把枪在我手里就好了，我就能……”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觉……
手中一热！
甚至有些发烫！
“——？！”
方奇低头。
他的右手掌心，此刻……
正有数缕幽蓝色的光芒，凭空浮现！
它们不像之前那样铺天盖地、失控狂暴，它们现在很安静，很温顺，像被点亮的小夜灯！
一束一束，从虚空中汇聚到他的掌心里！
方奇：“？！？！”
他瞬间就瞪圆了眼睛！
等……？！
不是……！？
要不是怀里还抱着老婆，他真的会惊到跳起来！
此时，他也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那些幽蓝色光丝在他的掌心里聚集、交织、凝实……
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形！
从光到轮廓，从轮廓到金属，从金属……
到一把，完整的手枪！
冷冰冰的金属触感，沉甸甸的重量，黑洞洞的枪口！
和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
“什——？！”
方奇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瞪着手里的手枪！
这不……就是顾惜的那把配枪吗？！
他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对面那座孤岛上的顾惜！
又低头，瞪着手里这把凭空出现的手枪！
我……？！
……顾惜学姐？！
你这个小空间不会是……
给我开了什么“创造模式”吧？！
这……
这又是什么“权限”吗？！
怎么……直接把枪给我变出来了？！
我能“创造”了？！
可……
不对啊？！
方奇握紧的手中的枪！
刚才他喊让这个房间“变回去”时……
压根没反应啊？地板和墙壁都没有长出来啊？
结果现在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枪在手里就好了”，甚至只是开个玩笑……
还真就给他变出来了？！
那为什么之前没……？！
……啊。
方奇直直地盯着手里的枪。
他看到了枪口上那个……在地面上磕出的小划痕。
看来，这并不是他“创造”的手枪呢。
……这就是顾惜的那把配枪！
他没有创造，不是无中生有，而是……
把这把枪移动到了自己的手中？
……他似乎懂了。
地板之前，被幽蓝代码吞掉了。不存在了，当然恢复不了。
但这把枪一直存在！
它只是留在了外面？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但总之……
顾惜创造的这个“空间”，在响应他的“指令”？
方奇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盯着手中的手枪看了很久，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座孤岛上依旧如人偶般垂着头的顾惜。
这是你留给我最后的东西吗，学姐？
你把自己的灵魂献祭给了代码，把这些代码留在了这片空间里……
它们还保留着你最后的意图——让我能离开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握得更紧了一些。
好。
有了这把枪……
他就可以执行他的计划了！
先毁掉璃光的核心，迅速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同时死亡！
触发他的自杀回档！
这样下一周目醒来时……
她会揉着眼睛扑进他怀里，说她又做了一场梦！
但……
方奇微微松手。
既然已经有了保底的方法，那……
不急。
说到底，没必要立刻就回档。
这周目，还没结束呢。
璃光只是没电了，只要带她出去，充电就会醒来！
而他……
还有太多太多没有搞清楚的事情！
就比如他现在……
很想要见一见某个一直都没有出现的天才小姐！
天才小姐……
你现在在哪儿呢？
还活着吗？
既然这把枪还在，那你应该也没有被幽蓝色代码吞噬吧？
既然这些幽蓝代码能响应他的意图，能把一把存在于门外的枪移动到他手中……
那……
方奇看着那片虚无中那些还未消散的幽蓝色微光，轻声喃喃了一句：
“如果……”
“我想要林小悠呢？”
话音刚落，他眼前的半空中再次亮起了幽蓝色的光点！
方奇瞬间屏住了呼吸！
嗯？！
真的可以？！
但，事情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发展。
幽蓝色的光点，并不像刚才凝聚手枪时那样迅速集中，而是……
缓缓地、试探性地，在虚空中铺展了开来。
随后光点开始聚拢，在空中，编织出一层水雾般的光影。
在光影里，他看到了——
一条通往深处的走廊。
一扇已经化为漆黑空洞的屋门。
还有他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林小悠。
她正从走廊的尽头，向着这边一步步走来。
……
……
林悠走得很慢。
黑发散开，步伐很稳，没有平时那种俏皮的弹跳，也没有挨揍后的一瘸一拐。
她粉色外套和牛仔短裙上面都蹭了些灰，皱巴巴的，很安静地走着，手里……
还抱着那本泛黄的牛皮笔记本。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低头……
看向了地上，那个仍昏迷不醒的年轻男人。
年轻的林州远。
和门禁卡上照片一模一样的五官，眼角那颗位置分毫不差的小痣。
他此时正横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表情木然、空洞……
和其他七个武装人员，没有区别。
林小悠盯着这张年轻的脸。
平时总是挂着俏皮嬉笑的小圆脸上，此刻面无表情。
杏眼里没有光，嘴角也没有弧度。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
“……原来如此。”
她开口了，声音疲惫。
“原来……”
“一切，早已无法挽回了。”
她又沉默了几秒。
“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要拯救所有人。”
“我要让这个世界，彻底……”
“我必须、必须……！”
她猛地抬头，看向前方那间屋子！
此刻，那个房门已经是彻底漆黑一片了。
深邃的虚无。
像是什么诡异的封印。
林悠愣愣地看着那片虚无。
然后……
“呵……”
她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有些自嘲。
“……原来如此呢。”
“方奇。前辈……”
“你原来……”
“是在下这么一盘大棋啊。”
她的脑袋微微歪了歪，嘴角的弧度似乎有些苦涩。
“原来……被戏耍的是我呀。”
“我还是太笨了呢。我早该想到这一切的。”
“从你求我……”
“让我帮你忘记一切时，我就应该想到的才对。”
“前辈……”
杏眼依旧看着那片漆黑，看着那片虚无中某个她无法触及的方向。
她轻轻地说，嘴角的弧度轻快了一点。
“我喜欢聪明人呢。”
“所以现在……”
“更喜欢你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