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南,一间临时租下的酒店房间。

窗帘半掩,只透进几缕灰蒙蒙的晨光。外面仍能看到远处隐约的红色警戒灯,凌烟阁的方向依旧被封锁。

空气安静得压抑。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陆曦明、祝宁霜、楚凤歌。

谁也没有说话。

昨天深夜的那场大火,虽然已经被扑灭,但那种焦糊的味道似乎依然残留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事发之后,他们第一时间冲向了凌烟阁废墟,试图进去寻找林照晚和祝云行的下落,却被拦在封锁线之外。

午夜集市的人已经全面接管了凌烟阁废墟,且拒绝一切外部势力进入,态度强硬。

理由只有两个字——保密!

哪怕陆曦明出示学院身份,也依旧被拒绝。

祝宁霜当场给家族打电话,陆曦明也立刻向学院汇报。两边都表示会出面协调,可直到现在,没有任何回音。

仿佛一切被一层厚重的幕布隔绝。

几人已经讨论了不下十次昨夜的袭击。可由于甚至无法进入现场,对情况完全不了解,所有推测都像空中楼阁,没有意义。

而在林照晚和祝云行都生死未卜的情况下,他们谁也不愿回祝家大宅,于是干脆在附近租下一个房间,轮流盯着凌烟阁方向,等待任何可能的动静。

陆曦明靠在窗边,双眼布满血丝,眼底是一片深深的疲惫与焦虑,脑海里不断重复那一幕。

爆炸,火光,奔逃的人群。

如果昨天进入会场的是自己……答案几乎不用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过去,无论是纪临渊,还是陈道临,甚至沈枢白,都提到过生死危机,也都有同伴或亲人在任务中丧生。

沈枢白说得轻描淡写,但提到父母时露出的落寞让人难以忘怀;纪院长为此满腔悔恨,几十年如一日想着复仇;而陈道临一度沉沦在自责之中,无法自拔。

陆曦明觉得很震撼,很悲伤,但一直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

而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说,这条路,从来不是英雄的故事。

他曾经想过,或许终有一天,自己也会面对这样的局面,可没想到,在自己的第一次任务,就有同伴牺牲。

陆曦明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

因为现在,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比他更难承受这一切。

——祝宁霜!

她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往常一样端正。

可那只是表象,她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动过。目光落在桌上,却没有焦点。

祝云行是典型的“妹控”,说话轻佻,甚至会抱着妹妹的大腿痛哭流涕。

但也正是因为妹控,他或许是最关心祝宁霜的人之一。

祝宁霜表面上经常嫌弃他,但绝不是真的讨厌这个哥哥。因为当袭击消息传出时,她脸上的冰冷,第一次彻底碎裂,涌现出无尽的痛苦和悲伤。

陆曦明没有见过她哭,现在也没有,可她的状态比哭更让人难受。

她会忽然起身,走到窗边,盯着凌烟阁方向看很久。

又坐回来,颤抖着拿起手机,解锁,看一眼,再放下,反复如此。

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楚凤歌坐在另一边,难得安静,低头盯着地板。

房间里的电视开着,新闻频道正在播放昨夜事件。画面里,凌烟阁只剩焦黑的骨架。

记者站在警戒线外报道:“目前事故原因仍在调查……有关方面表示——”

楚凤歌忽然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房间重新安静。

他嘟囔着说了一声:“我去买点吃的。”

没人回应。

但他也没指望有人回应,只是自顾自的出门,走廊脚步声渐远。

房间更空了,陆曦明也有点受不了这种讶异的氛围,刚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叮!”

祝宁霜立刻抬头,目光第一次有了光亮。

陆曦明立刻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我们已到临安,半小时后,西河码头见。”

——发件人:陈道临。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动了。

……

半小时后,陆曦明、祝宁霜和楚凤歌三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陈道临站在栈桥尽头,黑色风衣被江风吹得鼓起。他整个人仿佛被压低了几分,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颓懒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沉静而压抑的凝重。

而他身旁,还有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身影,让陆曦明脚步微微一顿——方无应。

他不再如陆曦明第一次在病房见到时那般斯文且温和,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剑,冰冷而锋利。他没有看江水,而是正看着三人走来,目光冷淡,面无表情。

陆曦明走近两步,喉咙有些发紧。

“陈教授、方教授,林师姐她……失踪了,还不清楚——”

“她死了。”

方无应打断得极其干脆。语气并无波澜,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我们检测到她的心率已经停止。”

陆曦明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耳边的江风突然变得很远,像被水隔开了一层。他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林照晚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仿佛在脑海里闪过。

“我是林昭远的孙女儿。”

“他还老想着撮合咱俩呢。”

那些轻快的话语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撞得凌乱。

楚凤歌站在旁边,原本松散的神情也彻底僵住。他下意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祝宁霜没有动,但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空得有些吓人。

方无应对几人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兴趣,继续说道:

“此间事宜由裁决司正式接管,至于你们……即刻返回学院!”

“我不回去!”

一直沉默不语的祝宁霜,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她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方无应。往日里的清冷与淡漠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我哥哥呢?他不是学院的人,你们应该还没有检测到他的心率停止吧?”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见到之前……我,绝对不走!”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方无应这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依旧冷静、理性,没有一丝波动。

“你们似乎误会了……”他淡淡道,“这不是商量。”

“你们的任务失败了,并且导致一名同伴身亡。”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三人的心上:

“没有资格继续留在这里。”

陆曦明的手不知不觉间握紧,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但胸口却像有一团火慢慢烧了起来。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自责、羞愧,还有一种无法发泄的无力感。

江水拍在码头木桩上,一下,又一下。

突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我倒是觉得,他们应该还能有点作用……”

几人看去,是陈道临,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盯着方无应,慢悠悠地说:

“倒也不是想替学生开脱。只是,他们回去也不过自怨自艾,不如留在这里见识一下裁决司的手段……

方无应没有说话,似乎觉得这个提议愚蠢到不值得回应。但陈道临却没有在意,而是自顾自继续说道:

“作为陆曦明的老师,不如由我来跟你打个赌——如果他们在一星期内没有重大发现,那我就告诉你一个当初执行【深渊回响】时的秘密……你应该会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