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3章暴雨前的宁静

一、江城码头

凌晨三点,江城的雨下得正急。

雨水砸在码头的铁皮棚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江面上雾气弥漫,货轮的汽笛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闷。几盏昏黄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货场,水泥地面上的积水倒映出摇晃的光影。

陆峥蹲在货场东侧的一堆集装箱后面,雨水顺着衣领流进后背,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五十米外的那间值班室。

三个小时前,老猫传来消息:今晚有“货”要从江城码头走,接货的人是高天阳手下的一个马仔,送货方的来头不明,但走的是“蝰蛇”的线。

这是自上次沈知言遇刺后,第一次出现和“蝰蛇”有关的线索。

耳机里传来夏晚星的声音:“东侧视野良好,值班室里有三个人,一个在打盹,两个在打牌。目标还没出现。”

“收到。”陆峥压低声音,“老猫那边怎么说?”

“他说送货的人很谨慎,已经换了三个交货地点,最后一个才定在这里。”夏晚星顿了顿,“他还说,让你欠他一个人情。”

陆峥嘴角微微扯动,没有接话。

老猫这个人,他始终看不透。说是黑市情报贩子,但有些情报的准确度高得离谱,不像是一般渠道能拿到的。夏晚星信任他,说他有救命之恩,但陆峥的职业本能告诉他,这个人的水很深。

雨越下越大。

值班室的门忽然开了,一个人探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陆峥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高天阳手下的马仔,叫阿贵,以前因为打架斗殴进过局子,档案陆峥看过。

“目标确认。”他低声道,“阿贵在场,今晚的交易应该是真的。”

“送货方呢?”

“还没到。”

话音刚落,货场西侧忽然亮起两道车灯。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缓缓驶入货场,在值班室门口停下。

陆峥屏住呼吸,透过夜视望远镜盯着那辆车。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雨衣,看不清脸;另一个身形瘦小,动作敏捷,下车后四处张望了一圈,才走向值班室。

“两个。”陆峥报数,“一个壮,一个瘦。瘦的是带头的。”

值班室的门再次打开,阿贵迎了出来。两人在雨中交谈了几句,阿贵连连点头,然后转身朝货场深处走去。

“阿贵去取货了。”夏晚星说,“值班室里那两个打牌的,也出来了。”

果然,值班室里又走出两个人,跟着阿贵往货场深处走。那个瘦小的送货人站在原地等着,壮汉则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他们在取什么货?”陆峥皱眉。

“不知道。老猫只说很重要,能让‘蝰蛇’的人亲自来接。”

能让“蝰蛇”的人亲自来接——

陆峥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武器?情报?还是人?

十分钟后,阿贵带着那两个人回来了。两人手里抬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看起来很沉,走得很吃力。

瘦小的送货人迎上去,打开木箱检查。陆峥通过望远镜,隐约看见木箱里躺着几根管状物,在路灯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枪。

而且是长枪。

陆峥心中一紧。如果只是普通的手枪交易,不值得“蝰蛇”的人亲自出面。能让对方动用到这种规格的,只能是制式武器,甚至可能是——

“晚星,能看清是什么枪吗?”

“太远了,看不清。”夏晚星的声音也紧绷起来,“但那个箱子的大小,至少能装四到五把长枪。”

四到五把长枪。

再加上“蝰蛇”之前对沈知言的暗杀行动,陆峥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们不是在准备单次的暗杀,而是在准备一场大规模的袭击。

“必须拿到那个箱子。”他低声道,“但不能打草惊蛇。”

“你想怎么做?”

陆峥盯着那几个人,看着他们把木箱抬上车,看着阿贵接过瘦小男人递过来的一个鼓囊囊的信封,看着厢式货车缓缓启动,驶出货场。

“我跟车。”他说,“你留下盯阿贵,看看他之后去哪。”

“太危险了——”

“我有分寸。”陆峥打断她,“保持通讯,随时联系。”

他猫着腰,沿着集装箱的阴影快速移动,追着那辆厢式货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中。

二、废弃厂房

货车在雨夜里穿行了四十分钟,最后驶入城东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陆峥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缀着。等货车停稳,他才摸到厂房外围,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潜伏下来。

这是一家倒闭多年的纺织厂,厂房破败,杂草丛生。货车停在厂区最深处的一栋仓库门前,那个瘦小的送货人正在和仓库门口的人说话。

仓库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雨衣,看不清脸。但陆峥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站姿很特别——双腿微微分开,重心放在后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随时可以抬起来。

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站姿。

军人?还是特工?

瘦小男人和那两人说了几句,然后挥了挥手。壮汉打开车厢,和仓库门口的人一起把木箱抬了进去。

陆峥等了十分钟,不见有人出来。

他摸出手机,给夏晚星发了一条加密消息:盯住阿贵,我这边有大鱼。

片刻后,夏晚星回复:阿贵回了高天阳的会所,我让老猫盯着外围。你那边什么情况?

陆峥正要回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瞬间屏住呼吸,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他身后三米左右的位置。

“出来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在那。”

陆峥没有动。

“陆峥,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那个声音继续道,“不,应该叫你国安部江城行动组组长。对吧?”

陆峥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份,暴露了。

三、故人相见

陆峥从藏身处站起来,转过身。

雨幕中,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站在他面前。雨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上面有几天没刮的胡茬。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摘下雨帽。

雨水冲刷出一张陆峥再熟悉不过的脸——陈默。

“好久不见。”陈默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峥的手按在匕首上,没有动。

陈默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隔着三米的距离,在暴雨中对峙。

雨水砸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远处的厂房里隐约传来人声,但被雨声掩盖得模糊不清。

“你知道我在这?”陆峥先开口。

“从码头开始就知道了。”陈默说,“你的跟踪技术很好,但这次运气不好。我们今晚有三组人盯梢,你躲过了前面两组,第三组恰好是我。”

陆峥沉默。

“你不想问我点什么?”陈默问。

“问了你会说吗?”

陈默忽然笑了,笑声在雨里显得有些苍凉。

“陆峥,你还是老样子。永远那么冷静,永远那么理智,永远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往前走了两步,陆峥下意识后退一步。

“别紧张。”陈默说,“我要想抓你,刚才就喊人了。这厂房里现在有二十多个人,一人一把枪,你插翅难飞。”

陆峥盯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不喊?”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发生那些事,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还是一起喝酒、一起办案、一起骂领导的兄弟。”

陆峥没有说话。

“可惜没有如果。”陈默低下头,重新看向他,“我爸的冤案是真的,我查了十年,终于查清楚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陆峥心中一动,想起老鬼曾经提过的那个案子——陈默的父亲,当年因为一桩间谍案入狱,最后死在狱中。那桩案子的背后,牵扯到“深海”计划的前身。

“是你现在投靠的那些人?”陆峥问。

陈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你查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一些。”

“我知道的,是你父亲当年是被冤枉的。真正的间谍,另有其人。”

“谁?”

“我不知道。”陆峥说,“但我可以帮你查。”

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苦涩,也有一丝陆峥看不懂的东西。

“陆峥,你知道吗,这就是你最让人讨厌的地方。”他说,“永远那么正义,那么光明,那么相信一切都能查清楚。可有些事情,不是查就能查清楚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陆峥。

“走吧。今晚我没见过你。”

陆峥没有动。

“走啊!”陈默忽然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在放你走?我是放我自己一条生路!今天抓了你,我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陆峥看着他颤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后退,消失在雨幕中。

陈默独自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陈队,人呢?”

陈默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跑了。追。”

他大步向厂房走去,身后跟着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队长明明发现目标却不直接抓捕,还要等对方跑了才下令追。

但他们不敢问。

在“蝰蛇”,问太多的人,活不长。

四、夏晚星的发现

陆峥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浑身湿透,衣服上沾满了泥浆,脸色白得吓人。夏晚星一看见他,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

“你怎么了?受伤了?”

陆峥摇摇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见到陈默了。”

夏晚星愣住了。

“他放我走的。”陆峥睁开眼睛,看着她,“他说,抓了我,他就回不了头了。”

夏晚星沉默了几秒,在他对面坐下。

“你觉得,他还有可能倒戈吗?”

陆峥摇摇头:“不知道。但他今晚放我走,说明他心里还有挣扎。只要能找到他父亲冤案的真相,也许能把他拉回来。”

“可当年那个案子,已经过去十年了。”夏晚星说,“证据早就销毁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陆峥揉了揉太阳穴,“但总要试试。对了,阿贵那边有什么动静?”

夏晚星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有。”她说,“老猫盯了他一整夜,发现他离开会所之后,去了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江城档案馆。”

陆峥猛地抬起头。

五、档案馆的秘密

江城档案馆位于老城区,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式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第二天傍晚,陆峥和夏晚星以查资料的名义进入档案馆。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管理员,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很普通。但陆峥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眼睛虽然看着他们,余光却始终在观察四周。

老鬼。

陆峥不动声色,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说要查一些民国时期的江城商会的资料。老鬼点点头,带他们去了二楼的一个阅览室。

等管理员离开,夏晚星低声道:“他认出我们了吗?”

“认出来了。”陆峥说,“但他不会在这里和我们接头。档案馆周围可能有‘蝰蛇’的眼线,阿贵来这里,绝不是偶然。”

“那我们来查什么?”

陆峥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在报摊前翻杂志,已经翻了十分钟。

“有尾巴。”他说,“我们得先甩掉他。”

两人在阅览室里待了半个小时,然后下楼离开。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陆峥故意撞了一个正在整理资料的工作人员,连声道歉。

工作人员摆摆手,示意没关系。

走出档案馆,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还在。陆峥和夏晚星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终于把他甩掉。

等他们回到安全屋,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条。

那是刚才撞人的时候,工作人员塞给他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夏晚星问。

陆峥看着纸条,嘴角微微上扬。

“我第一次见老鬼的地方。”

六、雨夜过后

深夜,江城某处隐秘据点。

陈默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酒。他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盯着墙上的某个点发呆。

门被推开了。

“陈队,上头来人了。”一个手下探头进来。

陈默没有动,只是挥了挥手:“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背对着他站着。

“今晚的事,你欠我一个解释。”那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陈默沉默了两秒,开口道:“我故意的。”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故意放走国安的人?”

“对。”陈默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看看,陆峥能查出什么。”

“查什么?”

“我父亲的案子。”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那人忽然笑了。

“陈默,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他说,“是执着。你最大的缺点,也是执着。”

他走到陈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查吧。查清楚了,才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他擦身而过,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雨已经停了。

但陈默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