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建人蜷缩在派出所留置室。

熬过人生最煎熬的长夜时。

千里之外的首都机场。

一架深夜航班轰鸣起飞,刺破漆黑夜幕。

朝着上海全速奔赴。

机舱内,陆二哥端坐窗边。

神色凝重,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焦虑与绝望。

他很少坐夜班飞机,不利于养生。

今天这趟是他临时起意。

登机前他在贵宾室给顶新集团的负责人又打了一个电话。

对方没有接。

那一刻他心里就有了答案……人家在躲他。

这两天,他压上了自己所有的人脉、资源和精力。

想尽一切办法,终于将周卿云的那家方便面厂的详细情况摸了个清楚。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早入局、紧盯食品行业。

只要背靠顶新集团这棵大树。

建厂投产、抢占市场只是时间问题。

哪怕晚一步,也能分一杯行业红利。

可真正摸清局势他才彻底看清。

周卿云早已悄悄完成了所有的前期准备工作。

他不仅独家拿下铁道系统专供订单。

甚至已经在北上广多座核心城市提前铺点铺货。

如今的周卿云,早已不是单纯的文人作家。

而是手握实体产业、垄断渠道、抢占先机的新锐企业家。

两相对比,陆二哥只觉得遍体生寒,满心绝望。

自己这边顶新集团连第一笔投资款都还在扯皮。

而周卿云却已经跑完了全部流程,坐稳了行业龙头的位置。

两人之间的差距,早已不是努力可以弥补的。

而是天堑鸿沟。

他这些天翻来覆去地算账……

哪怕顶新集团现在就拍板建厂,哪怕工期压缩到最短、审批全部开绿灯。

等康师傅的第一包面下线。

周卿云的白石方便面怕是已经在火车上卖掉了好几百万箱。

更何况顶新集团内部此刻早已人心浮动、分歧巨大。

原本他们笃定大陆方便面市场空白。

准备依托铁道独家渠道,一炮打响、抢占市场。

可谁也没想到,这块唾手可得的独门肥肉。

直接被横空出世的周卿云截胡,首发红利彻底泡汤。

没有了独家渠道加持,大陆市场的不确定性瞬间拉满。

巨额投资风险剧增。

一时间,集团内部质疑声、反对声四起。

对于是否继续深耕大陆方便面市场,彻底陷入摇摆犹豫的状态。

面对陆二哥的加急催促。

顶新负责人始终态度暧昧、模棱两可。

只给出一句敷衍答复:

“项目投资体量巨大,事关集团整体布局。”

“内部还在研讨研判,暂时无法给出明确落地时间。”

话不说死,事不拍板。

既不拒绝合作,也不推进落地。

精明通透的陆二哥瞬间听懂了言外之意……

顶新怂了、怕了、不敢赌了。

按照他们现在这个进度,别说半年一年。

哪怕两三年之后,康师傅方便面都未必能顺利登陆大陆市场。

可反观周卿云?

市场份额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天比一天壮大。

等消费者的认知彻底固化。

等顶新磨磨唧唧落地投产。

大陆方便面市场早就被周卿云彻底吃透、垄断。

再也没有后来者的立足之地。

他想背靠巨头的路,就彻底走不通了。

陆二哥此时已经彻底认清现实。

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既然巨头靠不住、等待没出路。

那就只能近身博弈、虎口夺食。

与其坐等被周卿云远远甩开、彻底淘汰。

不如主动奔赴上海,直面周卿云谈判。

不求全盘赶超,只求对方能手下留情。

分出一杯市场红利、一条细分渠道。

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陆二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把身段放低到这种程度。

去求一个自己曾经一心想整垮的人。

但他不傻。

他知道这个时候再端着架子只有死路一条。

面子没了以后还能找回来。

但钱要是没了,他就是死了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在国内商圈混了这么多年。

要是根基被连根拔了。

那才叫真的完了。

夜色茫茫,航班穿梭云海,朝着上海全速奔赴。

……

早上八点,上海的国营单位齐刷刷敲响了上班铃。

清脆的铃声穿透晨雾,扫走了昨夜残留的慵懒。

整座城市瞬间从松弛的睡眠状态。

钻进了八十年代规整、刻板又井然有序的日常中。

城南辖区派出所的白班也正式开班。

院里的扫帚声、搪瓷缸磕碰声、民警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烟火气混着公职单位的严肃感,顿时扑面而来。

民警老张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往豁口的搪瓷茶缸里续上第二滚热水。

细碎的茶沫在杯口打着旋儿。

就跟他此刻的脑子一样,熬了一整夜,昏沉发胀,转得慢吞吞的。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昨夜的笔录纸,笔迹密密麻麻。

纸边都被夜露浸得发潮。

严打年间的派出所,从来没有真正的清闲。

通宵办案是家常便饭。

哪怕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手里的活儿也半点不敢糊弄。

没有多余休整,老张伸手抓起桌上的黑色座机。

摇了摇老式拨号盘,按照流程拨通了复旦大学的校办电话。

八十年代,派出所的公务电话分量极重。

寻常私事没人敢往单位办公室打。

一旦公安电话打进学校,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要么学生违纪惹事,要么亲属涉案牵连。

件件都是需要严肃对待的公事。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你好,这里是城南派出所。”

校办工作人员听到这声音,瞬间端正起来,半点拖沓怠慢都没有。

“你好,这边是复旦校办公室,请问有什么事情?”

“我们这有一名涉案人员名叫周建人。”

“自称是贵校在读学生周卿云的直系亲属。”

“他因为一些事情。”

“现在按照治安处罚流程,需要周卿云本人到场签字担保。”

“麻烦你们协助通知一下。”

老张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公职人员特有的不容置疑。

听筒那头的工作人员眉头当即皱紧。

周卿云这三个字,在复旦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年纪轻轻斩获全国文学大奖、登上人民大会堂领奖。

报刊杂志轮番报道,是学校当众立起来的模范标杆。

是整个复旦的门面和骄傲。

这样的风云人物,私人信息属于学校重点保密内容。

别说私人电话,就连日常行踪都不会随意对外透露。

更何况这年头鱼龙混杂,冒认亲戚、攀附名人的人比比皆是。

谁也不敢保证一个涉案人员的口头说辞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