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那句“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就像一块石头丢进深水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皇帝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他那双看过万里江山的眼睛,此刻正一寸寸地扫过下方那座,用钢铁和火焰铸成的巨城。
升降梯无声滑落,最终停在了一处宽阔得能容纳数万人的巨大广场上。
“咔哒。”
一声轻响,那四面透明的晶体壁缩回了顶棚。
一股混合着机油、灼热金属和不知名矿石味道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低沉的轰鸣声,锤子敲打钢铁的清脆撞击声,还有无数人高声争论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噪音。
广场上,早已站满了人。
他们没有穿着丝绸官服,也没有手持仪仗兵器。
所有人都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脸上、手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污。
为首的,正是王铁匠和那个金发碧眼的路易。
他们身后,是肤色各异,奇装异服的工匠,一个个眼神里透着桀骜和好奇,打量着从“观光梯”里走出来的皇帝。
皇帝身后的两名禁军护卫,手瞬间按紧了刀柄,往前站了半步,将皇帝护在身后。
王铁匠和路易,连同他们身后的上千名核心工匠,却像是没看见那两名护卫的敌意。
他们只是看着林凡。
接着,一个让禁军护卫和皇帝都感到陌生的场景出现了。
王铁匠举起他那只粗壮的、满是老茧的右手,握拳,用力地敲击在自己的左胸口上。
“为了齿轮与荣耀!”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他身后,上千名工匠,动作整齐划一,全都握拳敲击胸口。
“为了齿-轮-与-荣-耀!”
汇聚在一起的吼声,在巨大的钢铁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们没有下跪。
没有山呼万岁。
他们的眼中,没有对皇权的敬畏,只有对自己手中技艺的狂热。
就在这时,从头顶那深不见底的井道里,传来一阵尖锐扭曲的喊声。
“大胆林凡!见到陛下!还不速速带人跪迎圣驾!”
是那个老太监的声音,通过某种粗糙的传声装置,变得滑稽又遥远,像一只在天边挣扎的鸭子。
林凡掏了掏耳朵,仿佛没听见。
他看都没看那些行礼的工匠,只是对身边的皇帝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一群粗人,不懂京城的规矩,让您见笑了。”
他的话听着像是在道歉,可脸上那副懒散的表情,却找不出半分歉意。
皇帝没有理会他的话,也没有在意那些工匠的无礼。
他的目光,从踏出升降梯的那一刻起,就被广场正中央的那个东西,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由无数齿轮、活塞、连杆和闪烁着微光的管道,构造成的,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机械心脏。
“呼……吸……”
它在有节奏地搏动着。
每一次“收缩”,都有数不清的巨大齿轮咬合转动,带动着粗大的活塞杆沉重地起落。
每一次“舒张”,那些连接着城市各处的黄铜管道里,便有肉眼可见的橙黄色光芒,像血液一样,被泵向远方。
沉闷,但充满了力量。
这声音,仿佛就是整座归墟城的脉搏。
林凡领着皇帝,慢慢走向那颗巨大的心脏。
那两名禁军护卫紧张地跟在后面,他们能感觉到,越是靠近,空气就越是灼热。
“陛下,城里这上万工匠,只认两个东西。”
林凡一边走,一边闲聊般说道。
“一是能让他们造出更厉害大家伙的图纸。”
他停下脚步,指着眼前这颗搏动的机械心脏。
“二,就是这个能让所有大家-伙儿都动起来的核心。”
他转过头,看着皇帝。
“我管它叫,‘泰坦之心’。归墟城一号动力核心。”
林凡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您之前尝过的神兽肉,见过的升降平台,包括这座城里的一切,都靠它养着。”
他伸手指了指那颗“心脏”。
“陛下,您之前看到的黑色尖塔,或者陈将军带回去的深海巨牛,那都不是真正的祥瑞。”
“这东西,才是。”
林凡拍了拍身边一根比人还粗的管道,管道温热,里面的光芒流动得更加迅急。
“它,是所有祥瑞的根源。”
皇帝站在“泰坦之心”的阴影下,他那清瘦的身影,与这庞然大物相比,显得格外渺小。
他仰着头,久久地凝视着那些繁复转动的齿轮,感受着那股纯粹的、蛮横的力量。
他看了一阵,又把目光投向了周围。
他看见,那些工匠在完成了那个奇怪的致敬仪式后,并没有散去。
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对着图纸激烈地比划着,或者直接就在一旁的空地上,用几根金属条搭建着什么模型。
他们完全无视了皇帝的存在。
他们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图纸、齿轮和蒸汽。
那两名禁-军护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在他们的认知里,天子驾临,万物臣服。
可在这里,皇帝的威仪,好像还不如一张画着奇怪线条的图纸。
皇帝却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颗搏动的“泰坦之心”上。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若朕要它停下,它会听吗?”
这个问题一出,连林凡都愣了一下。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个问题而凝固了。
那两名禁军护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凡很快又笑了起来,那笑容比之前更深了。
“陛下,您这个问题,可真问到根子上了。”
他摇了摇头。
“它听不懂命令,它只认物理规矩。给它燃料,它就动。不给,它就停。”
林凡话锋一转,看着皇帝的眼睛。
“不过,您忘了吗?您现在是它最大的东家。”
“您是它的……股东。”
林凡笑着解释道。
“您若想让它停,自然是使得的。您只需要切断对它的‘钱粮’供应,它自然就得歇火。”
他摊开手,指了指广场上那些忙碌的工匠,又指了指远处城市里无数亮着灯火的塔楼。
“只不过,它一停,这城里上万张嘴,怕是立刻就没饭吃了。”
“那些好不容易从海底挖出来的稀有矿石,就只能堆在仓库里烂掉。”
“陈将军心心念念的神兽肉,也就断了顿了。”
林凡最后看着皇帝,一脸的真诚。
“陛下,您是想让它继续给您产出祥瑞,还是想让它停下来,听一句陛下的号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