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三年,五月二十,午时。
太行山深处的临时营地中,气氛凝重如铁。三千靖安军精锐在谷口扎下营寨,岗哨密布,弓弩上弦,将这座隐蔽的山谷守得铁桶一般。
中央大帐内,血腥味与药味混杂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帝姬跪坐在榻边,双手握着赵旭的手,已经整整六个时辰。他的手掌冰凉,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但她始终没有松开。仿佛只要她一松手,他就会从她指缝间溜走。
大夫姓孙,是随军的老军医,从太原一路跟来。此刻他正用烧红的银针,刺入赵旭身上几处要穴。每刺一针,赵旭的眉头就微微皱一下,但始终没有醒来。
“殿下,”孙大夫终于收针,声音疲惫,“枢密使身上的伤口,老朽都已处理妥当。最重的两刀,一刀在后背,深可见骨;一刀在左肩,伤及筋脉。加上旧伤崩裂,失血过多……”
“能活吗?”帝姬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孙大夫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今夜不退烧,能熬过三天,便有七成把握。只是……”他看了看赵旭苍白的脸,“枢密使这身子,这两年亏空得太厉害了。就算活下来,也需静养一年半载,不能再操劳了。”
帝姬点头:“只要能活,什么都行。”
孙大夫叹了口气,退到帐外去熬药。
帐内只剩下帝姬一人。她俯下身,将额头抵在赵旭的手背上,闭上眼,默默祈祷。她不信佛,不信道,但此刻,她愿意向天地间所有神明祈求,只要他能活。
“赵旭,”她轻声呢喃,“你答应过我的。安澜岛,拜天地,你一样都不许赖。”
帐外,马扩和李二狗并肩而立。李二狗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却死活不肯去休息。马扩劝不动他,只好由着他站在这里。
“马将军,”李二狗哑声道,“枢密使能挺过来吗?”
马扩看着帐帘,沉默良久,才道:“能。他命硬。太原城下那么惨烈的一战,他都挺过来了;幽州城外被金军围了三天三夜,他也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能。”
李二狗点头,眼泪却无声滑落。
马扩拍拍他的肩,没有再说。
傍晚时分,赵旭开始发烧。
高烧来势汹汹,他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紊乱。帝姬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擦拭他的脸、脖颈、胸口。孙大夫熬的药,她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去,但他烧得厉害,喂进去的药有大半顺着嘴角流出来。
“殿下,让老朽来吧。”孙大夫不忍。
帝姬摇头:“我来。”
她继续喂,喂不进就再喂。一碗药,喂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喂下去大半碗。
夜幕降临,高烧不退。赵旭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帝姬凑近了听,隐约听到几个词:
“王贵……别过去……”
“火炮……架起来……”
“福金……快走……”
最后那个名字,让帝姬的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在这里。”她握紧他的手,“我不走。哪儿都不去。”
帐外,马扩派出的斥候不断回报消息。独眼老者焦五已死,他带来的二十余名莲社余孽被全歼,无一漏网。从他们身上搜出的信物和密信证明,这些人确实是奉慕容德余党之命,一路追踪赵旭南下,伺机报复。
“莲社还没死绝。”马扩沉声道,“传令各营,加强警戒。另外,派人去杭州、泉州传信,让韩将军和张知府小心提防,莲社余孽可能还在活动。”
“是!”
夜色渐深,山谷中燃起一堆堆篝火。火光映着将士们的脸,也映着大帐内帝姬单薄的背影。
李二狗终究撑不住,被马扩强行按在火堆边休息。他抱着刀,眼睛却始终望着大帐的方向。
“二狗,”马扩低声道,“你跟了枢密使多久了?”
“三年。”李二狗道,“从渭州组建靖安军起,就跟在身边。”
“三年……”马扩喃喃,“我认识他,也三年了。第一次见他,是在五马寨。那时他刚来北疆,带着几十个人,就想在金军眼皮底下救人。我以为他疯了,结果他真的救出来了。”
李二狗点头:“枢密使就是那样的人。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别人做不到的事,他能。跟着他,总觉得什么事都能成。”
马扩沉默片刻,忽然道:“二狗,你说,枢密使为什么要辞官?”
李二狗一怔,随即摇头:“不知道。但枢密使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是啊,一定有他的道理。”马扩望向夜空,“可我就是想不通。他拼了三年,好不容易把北疆稳住,把新政推开,把海贸做起来,却在这个时候要走。为什么?”
李二狗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记得,枢密使说过一句话:有些事,比做官更重要。
子时,赵旭的高烧终于开始退了。
帝姬第一个察觉到。她摸着他的额头,感觉到那股滚烫正在缓缓消退。她几乎不敢相信,又摸了一次,确认不是错觉。
“孙大夫!”她急声唤道。
孙大夫冲进帐内,诊脉、探额、翻看眼皮,脸上渐渐露出喜色:“退了!真的退了!殿下,枢密使的烧退了!”
帝姬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孙大夫急忙扶住她,她却摆摆手,重新在榻边坐下,握着赵旭的手,泪如雨下。
帐外,马扩和李二狗听到动静,也冲了进来。看到赵旭的脸色不再那么潮红,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
“老天保佑!”李二狗喃喃。
马扩拍拍他的肩,低声道:“出去吧,让殿下和枢密使单独待会儿。”
两人退出帐外。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帝姬俯下身,将脸贴在赵旭的掌心。他的手掌已经不再冰凉,有了一丝暖意。
“赵旭,”她轻声道,“你赢了。你又赢了一次。”
昏迷中的赵旭似乎听到了什么,手指微微动了动。
帝姬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布满血丝,但确实睁开了。
“福……金……”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帝姬凑到他耳边,“我在这儿。”
赵旭看着她,嘴角微微扯动,像是想笑。
“安澜……岛……”他艰难地说。
帝姬泪流满面,却笑着点头:“好,安澜岛。等你好了,咱们就去。”
赵旭眨了眨眼,算是点头。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次,是安稳的睡眠。
帝姬守在他身边,看着他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
这一夜,她终于可以睡一会儿了。
五月二十一,清晨。
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赵旭脸上。他缓缓睁开眼,这一次,眼神清明了许多。
帝姬伏在榻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手。她的脸上有着深深的疲惫,但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做了什么好梦。
赵旭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动。
他想起昨夜的厮杀,想起那个独眼老者的狞笑,想起李二狗浑身浴血挡在他身前,想起最后时刻冲进山洞的马扩和靖安军。
又活了一次。
这三年,他不知多少次死里逃生。每一次,都有人替他挡刀,有人为他拼命,有人守在他身边不眠不休。
王贵死了,姚古死了,那么多将士死了。他们还活着的人,有什么资格不珍惜?
他轻轻反握住帝姬的手。
帝姬醒了。她抬起头,看到赵旭正看着她,眼眶一红,扑进他怀里。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赵旭轻抚她的背:“嗯,醒了。没事了。”
帝姬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赵旭没有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哭个够。
帐外,马扩和李二狗听到动静,掀帘看了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
“马将军,”李二狗红着眼眶,却笑着说,“枢密使醒了。”
马扩点头,望向远方的群山。
“是啊,醒了。”他说,“这回,咱们得好好想想,怎么把他留住。”
阳光洒满山谷,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