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三月初九。

应天府,春寒料峭。

辰时刚过,朝阳从紫金山后头爬上来,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

长江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不是往常那种稀稀拉拉的挑夫商贾,而是乌压压一大片,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城门外的官道两侧。

卖炊饼的挑着担子挤在人群里,卖茶汤的支起摊子高声叫卖,还有不少穿着绸衫的富户带着家仆,伸长脖子往江面张望。

“来了来了!桅杆!看见桅杆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江面尽头,一片帆影渐渐清晰。

不是一艘两艘,而是黑压压一大片,桅杆如林,帆影遮天。

打头的是一艘巨大的蒸汽船,船身比寻常福船大了两倍不止,船头包着铁皮,两侧伸出一排黑洞洞的炮口。

船身两侧的明轮缓缓转动,搅得江水翻滚,蒸汽机的轰鸣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吴王号!是吴王号!”

码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子朱标站在码头最前方,身后跟着工部尚书单安仁,礼部尚书陶凯等一众官员。

朱标穿着一身明黄常服,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旁边的常婉抱着朱雯雯,身后站着朱雄英。

朱雄英个子蹿高了一大截,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袍子,努力踮着脚往江面看。

“爹,二叔的船!”朱雄英兴奋地指着前方。

朱标笑着摸摸他的头说道:“看见了,别急。”

再往后几步,观音奴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专门搭的棚子下。

十岁的朱欢欢穿着一身鹅黄色袄裙,安安静静站在母亲身边,五岁的朱琼炯则像个小牛犊似的,几次想往前冲,都被小竹和小樱拉回来。

“娘,俺要看爹的船!”朱琼炯挣扎着。

观音奴低头瞪了他一眼道:“老实站着,船又跑不了。”

朱琼炯瘪瘪嘴,不敢动了,但眼珠子还是滴溜溜往江面转。

朱欢欢抿嘴笑了笑,拉着弟弟的手,轻声道:“别急,等会儿爹爹就下来了。”

朱琼炯嘟囔道:“俺要看袋鼠,张武叔说袋鼠可大了,还会踢人。”

旁边的小樱忍不住笑出声。

江面上,船队越来越近。

打头的“吴王号”缓缓减速,蒸汽机的轰鸣声渐渐低沉。

后面的帆船也跟着降帆,有经验的船工们忙碌着准备靠岸。

半个时辰后,第一艘船稳稳靠上码头。

跳板放下,一身风尘的张武大步走下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晒黑了一圈的将领。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张武单膝跪地。

朱标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道:“张将军辛苦了,二弟可好?”

张武道:“回殿下,王爷一切都好,就是…就是瘦了些,那边吃得不如家里。”

朱标点点头,目光越过张武,看向后面的船只。

跳板上,士兵们正小心翼翼地往下抬一个个大木笼。

第一个木笼抬下来时,人群里爆发出惊呼。

那笼子里关着一只巨大的动物,两条粗壮的后腿,一条粗长的尾巴拖在身后,前肢短小,正瞪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人群。

“这是啥玩意儿?”

“老天爷,这么大个兔子?”

“胡说,兔子哪有这么大的,这是…这是…”

士兵们又抬下来第二个,第三个笼子,里面关着同样的动物,有大有小,有灰有褐。

紧接着是装着鸸鹋的笼子,那大鸟脖子细长,腿也细长,跑起来飞快,在笼子里扑腾得羽毛乱飞。

再往后是针鼹,浑身长满尖刺,缩成一团,像个大刺球。

最后是几十个装着鹦鹉的笼子,那些鹦鹉羽毛艳丽,红的绿的蓝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人群彻底炸了锅。

“我的老天爷,这些是什么东西?”

“澳洲来的!吴王从澳洲带回来的!”

“那大个儿是啥?袋鼠?能吃不?”

“吃?那是祥瑞!要进献给皇上的!”

“...”

朱雄英已经冲到最近的一个笼子前,盯着里面的袋鼠,眼睛瞪得溜圆。

“爹!爹!这袋鼠真大!”

袋鼠也盯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路颠簸饿得狠了,居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朱雄英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又好奇地凑上去。

朱标走过来,看着那些动物,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

张武在一旁道:“殿下,王爷说,这些袋鼠和鸸鹋是澳洲特有的,可以养起来繁育。那些鹦鹉会说人话,已经学会几句官话了。”

话音刚落,一只红毛鹦鹉突然扯着嗓子喊道:“吃饭!吃饭!”

周围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那鹦鹉被笑声惊到,扑棱着翅膀又叫道:“王爷吉祥!王爷吉祥!”

笑声更大了。

朱标也忍不住笑道:“这鸟儿倒是机灵。”

张武道:“还有更机灵的,等会儿让人专门演示。”

接下来,最让人震撼的场景出现了。

一艘大船缓缓靠岸,跳板放下,一队队黑皮肤的土著被士兵押着走下来。

男人光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块兽皮,头发卷曲,皮肤黝黑,眼神里透着惊恐和麻木。

女人穿着草裙,抱着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

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这是人?”

“怎么长这样?黑得像炭,难道也是昆仑奴...”

“澳洲土著,吴王信里说过。”

“...”

朱标看着那些土著,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开来。

张武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王爷让末将转告您几句话。”

“说。”

张武道:“王爷说,这些土著不能跟咱们大明人通婚,不然生出来的孩子也是黑的,以后麻烦。

也不能给大明百姓养育,他们只能是奴隶,一辈子干活赎罪。”

朱标点点头说道:“二弟想得周到。”

张武继续道:“王爷还说,这些土著干活是一把好手,澳洲那边矿山多,全靠他们挖。

第一批运回来的矿石,足够工部用几年。”

朱标看向后面那些船只,船舱里满满当当装着的,都是铜矿石,铁矿石,还有一箱箱的煤矿样本。

“一共多少?”

“回殿下,铜矿石八百万斤,铁矿石三百万斤,还有各种样本不计其数,另外还有那些动物,袋鼠二十六只,鸸鹋十三只,针鼹七只,鹦鹉五十三只。

土著两千三百人,男的八百,女的九百,孩子六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