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寺,八宝功德池。
阿要从池边站起身,魂体凝实得几乎与真人无异。
他抬手接住了一片从菩提树上飘下来的叶子。
叶子化作金光渗入魂体,暖意融融。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姚老头,终于还是把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
“姚老头,你之前一直说因果因果的,到底我和你之间,算什么因果?”
姚老头慢悠悠地开口:
“当年出手修复了你碎裂的本命瓷,你才能从八岁活到现在。”
他抬眼看向阿要,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这是因。如今你走投无路,酆都阴司不认,最终踏入我莲花天下,是果。”
姚老头顿了顿,周身瞬间泛起柔和却浩瀚的佛光。
身后隐隐浮现出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法相虚影。
十二愿王的金光在周身流转,却依旧是那副小镇烧窑老头的随和模样:
“我本就是药师佛化身转世,可度世间有缘之魂。
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这话一出,阿要瞬间头都大了,魂体都跟着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手摆得像拨浪鼓,脸都白了:
“等等等等!姚老头!不对,佛爷!我可不想当和尚啊!”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清规戒律。
别说剃度出家当和尚,就是让他天天吃素念经,都不如让他再闯一次虚空乱流。
旁边的剑一见状,抱着胳膊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疯狂调侃道:
“哟,这就怕了?人家药师佛亲自度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滚蛋!”阿要传音怼了剑一一句,随即又苦着脸看向姚老头。
他语气无比诚恳,就差给老头作揖了:
“姚老头,咱们有话好好说,我就是个孤魂野鬼。
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去幽冥天下走一趟,然后回浩然天下找我的人!
真没打算出家当和尚!
您这机缘太贵重,我真接不住!”
他说得情真意切,生怕姚老头一抬手,就给他剃度了,按在接引寺里天天念经。
姚老头看着他这副慌里慌张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了好半天才停下,对着他摆了摆手:
“瞧你那点出息!”
姚老头又挑了挑眉,散去法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想去幽冥天下......这事,你说了可不算。”
阿要刚要开口争辩,姚老头已经转过身去,往接引寺的前殿走去。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风飘了过来:
“想入幽冥,先过了三关再说。”
阿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笑得前仰后合的剑一。
他嘴角疯狂抽搐,只觉得自己这莲花天下之行,怕是比闯虚空乱流还要难熬。
......
数日后的清晨,八宝功德池的金光随着莲花天下的天光一同亮起时,阿要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虚影已经完全凝实,虽然依旧带着半透明的金色光晕,却已经有了清晰无比的轮廓。
眉眼、衣衫的纹路分毫毕现。
手脚动起来时,再也没有之前那种虚浮晃荡的感觉。
连周身的气息都稳如磐石。
他从池中缓缓飘出,落在岸边的青石上,抬手攥了攥拳,又活动了一下手脚。
魂体与八宝功德池的金光相融,每动一下,都带着淡淡的暖金流光。
剑一抱着胳膊,绕着他飞了两圈。
紧绷的小脸上,松了松,上下打量他一番,点头道:
“好多了。”顿了顿,又调侃地补了一句:
“至少不会风一吹就散,不用小爷我时时刻刻给你兜着了。”
阿要失笑,没跟他斗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青石。
姚老头正坐在石头上,见他看过来,站起身,笑道:
“差不多了,走吧,带你去见几位老朋友。”
阿要没多问,抬脚跟上。
穿过大雄宝殿往后,一座恢弘的殿宇出现在眼前。
殿门上方的匾额上,刻着三个鎏金大字——
罗汉堂。
“吱呀!”
殿门发出沉闷响声,被姚老头伸手推开。
他侧身让开位置,示意阿要进去:
“进去吧,能不能过了这一关,全看你自己的心。”
阿要深吸一口气,抬脚飘了进去。
殿内极为开阔,五百尊罗汉雕像沿着殿壁依次排开。
每一尊都由白玉石雕琢而成,栩栩如生,神态各异。
有的怒目圆睁,作降龙伏虎之态;
有的眉眼含笑,静坐捻珠;
有的托腮沉思,有的凭栏远眺,五百尊雕像,竟无半分神态重复。
他刚一踏入殿门,五百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洞彻人心的力量,仿佛能看穿他魂体深处的所有执念与过往。
这些目光,压得他的魂体都微微一紧。
剑一瞬间挡在他身前,指尖七彩剑意蓄势待发,却被阿要示意,收了回去。
最前方的降龙罗汉雕像忽然动了,双目缓缓睁开,声音如洪钟大吕,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何为执念?”
阿要垂眸思索片刻,再抬眼时,目光里没有半分闪躲,语气斩钉截铁:
“相思欲见是为执。”
罗汉又问,声如惊雷:
“若不得见呢?”
阿要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迟疑:
“那就一直想,一直找,直到见着为止。”
降龙罗汉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洞彻人心的目光缓缓收了回去。
周遭其他罗汉的目光也松了几分,殿内的压迫感稍减。
阿要刚松了口气,正要抬脚,身侧另一尊伏虎罗汉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厚重:
“何为善恶?”
阿要转头看向他,认真答道:
“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该对得起的人,便是善。”
罗汉又问:“若两者冲突呢?”
阿要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就选对得起该对得起的人。”
伏虎罗汉闻言,也缓缓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就这样,五百尊罗汉轮流发问。
有的问生死,有的问情爱,有的问道义,有的问轮回。
问题越来越刁钻。
有的涉及他穿越前的隐秘;
有的戳中他肉身崩碎的不甘;
有的叩问他对阮秀的执念,有的试探他对陈平安、钟魁等人的兄弟之义。
阿要一一作答。
有的答得快,有的答得慢。
却在每一问,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没有半分违心之言。
当最后一尊静坐罗汉问完最后一句“何为归途”。
阿要以“心之所向,便是归途”作答后,整座罗汉堂忽然金光大作!
五百尊罗汉雕像齐齐亮起佛光,异口同声道:
“善!”
漫天金光如流水般裹住阿要的魂体,渗入深处。
他的魂体裹上一层极淡的佛光后,一闪而逝。
阿要对着五百尊罗汉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罗汉堂。
姚老头正靠在殿门外的廊柱上,见他出来,抬眼问道:
“如何?”
阿要只是微微皱着眉头,没有回应。
罗汉堂的五百问,没有难住他。
但一些原先想不透的事,却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姚老头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
“别闷着了,走,去后山菩提林转转。”
菩提林在接引寺的后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林。
每一棵树都是千年菩提,枝繁叶茂,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金光,落在林间的小路上。
林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色雾气,让人看不清十步之外的前路。
空气中飘着菩提子的清香,却隐隐有规则之力在雾气中流转。
姚老头指了指林间被落叶铺满的小路,开口道:
“不妨走走看看。”
阿要眯起眼,警惕地看着姚老头,脚步半点没动。
这一路过来,他早摸清了这老头的性子,看着随性,实则每一步都藏着门道。
他绝不会平白无故让他逛林子。
剑一早已散开神识,将整片菩提林探查了一遍,此刻小脸凝重,沉思半晌后,开口道:
“无杀机。”
此时的姚老头,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调侃道: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要,也有怂的时候?”
阿要闻言,当即挑了挑眉头,剑一也开口提醒道:
“无妨,真有危机,咱一剑就能破了此地。”
阿要沉默了一会,嗤笑一声,梗着脖子,对姚老头不屑道:
“切!小小树林,有何可怖?”
话音落下,他抬脚便踏入了林中。
脚下的落叶刚被踩中,周遭的雾气便瞬间翻涌起来。
阿要眼前的菩提林骤然消失,景象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