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坐在台下第一排角落,面色平静。

他知道怎么回事。

前天晚上张正国找他谈过。

“你的名字,暂时不能出现在任何公开的获奖名单上。”

张正国原话,

“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林希没意见。

他要的从来不是奖状。

台上,张正国清了清嗓子,准备念最后一个名字。

“最后一项......”

他提高了嗓门。

“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司徒渊同志。”

“红星中文汉卡系统研发,彻底突破西方微机中文显示技术瓶颈。”

全场再次爆发出掌声。

但掌声里已经掺进了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那个站起来的身影。

司徒渊穿了一件深色西装,瘦长的身形在礼堂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走上台。

步子不快,皮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张正国微笑着递过奖状。

司徒渊看了看那张烫金的纸。

他没接。

张正国的笑容僵了一瞬。

全场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司徒渊抬起手,不紧不慢地解开西装的一粒纽扣。

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了那把折扇。

他的目光越过台上所有人,死死锁定了坐在前排的林希。

礼堂里落针可闻。

司徒渊后退半步。

双手交叠,纸扇夹在虎口。

对着林希的方向。

深深弯腰,抱拳,躬身。

标准的江湖大礼。

几百双眼睛瞪得滚圆。

没人见过这种阵仗。

这可是国家一等奖的领奖台!

司徒渊直起腰,声音沙哑。

带着一种金属碰撞似的冷硬,在空旷的礼堂里一字一字砸下来:

“江湖规矩。”

“没有龙头大哥赐的刀,白纸扇写不出要人命的檄文。”

他抬起下巴,纸扇点向那张奖状。

“红星汉卡能面世。”

“林总居功至伟。”

“这国家一等奖的功名。”

“我一个人顶着……”

他冷笑了一声,透着骨子里的狂傲和臣服,

“受之有愧。”

话音落地,礼堂里像被抽走了空气。

一秒,两秒。

陈广威第一个炸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麦克风前,一把薅过来,眼眶通红,嗓子已经哑了:

“司徒说得对!我也说!”

“碳纤维反应炉的温度曲线,是林经理一笔一划画给我的!”

“仿生漆酚的合成路径,是他指的方向!”

“没有他,我陈广威现在还在海卫市造鱼竿!”

他把手里的奖状高高举起。

“这上头印着我的名字,但活是谁干的,我心里清楚!”

赵强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喊:

“准五轴的拓扑方案和插补算法,全是林经理教的!”

“巨阙机床能跑起来,靠的是他!”

刘晓东红着眼眶跟上:

“太极OS的底层架构……也是……”

他说不下去了,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台上四个足以载入华国近代科技史的顶尖人物,并排站着。

没有看台下的万千掌声。

而是齐刷刷地面朝第一排,面朝那个始终坐着没动的年轻身影。

偌大的礼堂,从刚才的滚烫沸腾,一下子跌入了深不见底的安静。

就在这一刻。

这几百名名红星职工代表,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这几个人为什么不敢举奖状。

也明白了,在这几张分量重逾千斤的国家奖状背后。

在这个用四年时间,狂赚五亿美金的钢铁帝国背后。

到底站着谁。

前排的老工人,后排的年轻技术员。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台上四人的视线,汇聚成一道滚烫而沉默的洪流。

几百双眼睛,齐齐落在了第一排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身上。

林希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身形岿然不动。

他手里还端着半杯凉透的茶。

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只是那微低着的眼帘下,拇指死死压着杯沿。

杯子里原本平静的茶水,不由自主地荡起了一圈急促的波纹。

脑海里,弹幕流淌得很慢,很慢。

【四年前的冬天,他还是个走投无路的穷小子,被荷枪实弹的哨兵拦在红星厂的保密红线外。】

【四年后的今天,华国最顶尖的一批大脑,满场几百号人,站在这儿,心甘情愿地替他举起荣誉。】

【这天下......谁人不识君!】

......

台上四个人站着,台下几百号人坐着。

偌大的礼堂,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司徒渊的拳还抱着,陈广威的吼声还挂在麦克风的余音里。

空气像被冻住了。

场面开始变化。

台下工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林总才是最该拿奖的啊……”

“对!凭啥不给林总报……”

声音从零星变成片。

张正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看了一眼台上四个捧着奖状、眼眶通红的人,又看了一眼台下正在发酵的骚动。

搁在平时,这叫“群众自发的朴素情感”。

但今天不行。

张正国深吸一口气,用一只手压了压。

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全场的目光被他拽过去了。

声音一层一层矮下去,像退潮。

张正国环视全场。

“安静。”

声音不大,但浑厚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悉悉索索的讨论声消失了。

张正国这才开口:

“首先,澄清一件事。”

“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只颁给个人。”

“不颁给团队,不颁给多个人。”

“这是规定,不是谁故意落了谁。”

台下安静了一些,但眼神里的不服气还在。

张正国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第二。”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你们以为林总委屈了?”

“你们以为科技进步一等奖,配得上他的贡献?”

这句话砸下来,礼堂里的空气被劈开了一道口子。

赵强愣在台上,手里的奖状差点滑下去。

张正国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东西。

红色封皮,烫金字。

证书不大,比巴掌宽不了多少。

但张正国举起来的时候,手臂伸得笔直,像举一面旗。

全场的目光钉在那本红皮证书上。

“经国务院和航天工业部党组联合批准......”

张正国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鉴于林希同志在精密机加工、半导体、特种材料,以及红星三号运载火箭发射任务中的决定性贡献......”

他顿了一拍。

“正式聘任林希同志......”

“为航天部科学技术委员会,常务委员!!”

最后四个字砸在水泥地上。

礼堂里死了一样安静。

没有掌声。没有议论。

因为几百个人里,九成以上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抬头意味着什么。

“科技委?”

后排一个车间主任小声问旁边的人,

“是不是跟咱厂的技术科差不多?”

“不知道……听着挺厉害?”

后排懵圈,但前排那些懂行的人,反应却截然不同。

何振华胸口的大红花还没摘。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陈广威反应最快。

这个在海卫市能拍着桌子骂街的山东汉子,此刻脸上的血色正在一层一层褪干净。

他猛地转过头,扯住旁边赵强的袖子。

“航天部科技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头的颤。

“那是制定国家航天技术路线的最高决策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