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里安静了一瞬。

贝茨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亚瑟。

这位一向对风险吹毛求疵的精算师。

竟然在一次观摩后,主动送上了市场准入的通行证。

林希看了看手里的烫金名片。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复杂的贝茨。

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过分热情,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将名片随手收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

“谢谢亚瑟先生的认可。”

林希语气从容。

“我想,我们很快就会有合作的机会的。”

大门推开,冷风灌了进来,却吹不散属于华国工业的炙热。

西方巨头把持了几十年的国际航天商业大门。

在这一刻。

被大凉山的一群人,和这个叫林希的年轻人。

狠狠一脚踹开了。

......

一周后。

帝都。

航天工业部三号楼,四层会议室。

门口没挂牌子。

两个持枪哨兵一左一右,背靠墙壁,目视前方。

屋里不大,二十来个座位围成一圈。

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呢子布,搪瓷杯和暖水瓶一字排开。

在座的十九个人,平均年龄超过六十。

航天部科技委员会。

华国航天的最高技术智囊。

这间屋子里拍过的板,决定过火箭用什么燃料,卫星走什么轨道,下一个五年往哪个方向砸钱。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

议程走到第七项。

钱老坐在主位,翻开手边的最后一页材料。

“最后一项。”

“我提议,增补林希同志,为科技委常务委员。”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像一锅水被人往里头丢了块石头。

“嗡”地一声,议论四起。

十几个脑袋凑在一起。

有人翻手里的花名册,有人扭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张正国坐在钱老右手边,端着搪瓷杯,没动。

他早就知道了。

靠窗第三排,一个头发全白、戴着厚镜片的老人抬起手。

孙维德。

火箭控制系统的元老。

1960年代参与过东风导弹惯性制导攻关,科技委里资历很深。

“钱老,我说两句。”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孙维德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林希同志的能力,不需要我评价。”

他的声音不高,但极有分量。

“密封圈的事,机床的事,碳纤维的事,上个月红星三号的发射,大家都看在眼里。”

“在搞具体技术和抓商业化上面,这个年轻人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他停了一下。

“但是。”

孙维德的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科技委不是技术攻关组。”

“我们是给国家航天定方向的。”

“一个决策对不对,三年五年看不出来,得十年、二十年以后才知道。”

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让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坐在这把椅子上,替十亿人看三十年后的路......”

“大局观上,会不会太冒险了?”

没有人出声反驳。

好几个老专家微微点头。

这不是跟钱老唱反调。

在座的都是搞了一辈子火箭的人。

他们比谁都清楚。

一个战略方向判断失误,浪费的不是几百万经费,是整个国家五到十年的时间窗口。

二十三岁。

搁在这个屋子里,哪位不是四五十岁才挣到一张入场券?

孙维德的话,说出了至少一半人的心里话。

钱老听完。

没有反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

“维德同志的顾虑,很合理。”

钱老把那沓纸分成几份,示意秘书传下去。

“1982年冬天和1983年春节,我给林希上过一段时间的课。”

“一对一,每天一个小时。”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稳。

“这是当时他交给我的作业。”

纸传到孙维德手里。

封面很简陋,手写的钢笔字,字迹工整,但算不上漂亮。

标题:《未来五年红星工业生态闭环推演》。

孙维德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的姿势很随意,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翻纸,一只手搁在桌上敲着。

看完第二页,敲桌子的手停了。

第三页,他坐直了。

第四页,他把老花镜摘下来,重新擦了一遍,凑到台灯底下。

手稿不厚,拢共十几页。

但信息密度大得吓人。

第一部分,画了一张流程图。

箭头从“民用风扇”和“空气净化器”出发,指向“外汇储备池”。

外汇拐了个弯,分成两条线。

一条流进“精密数控机床研发”,另一条灌进“碳纤维量产线”。

数控机床往下延伸,分叉出“航发叶轮加工”、“潜艇螺旋桨”、“卫星结构件”。

碳纤维往下延伸,分叉出“火箭壳体”、“飞机蒙皮预研”、“民用体育器材创汇”。

两条线在底部交汇,汇入一个方框。

方框里四个字:载人航天。

旁边还有一条虚线,标注着“5微米芯片→卫星控制系统→星箭一体化”。

关键是,每一个箭头旁边,都标注着具体的时间节点、资金需求、技术瓶颈和解决路径。

而其中超过一半的节点,已经打上了红色的对勾。

已完成。

孙维德拿着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扭头看了一眼左边的委员。

那位老专家正用手指一行一行地顺着流程图上的箭头走,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核对账本。

“老孙。”

那位委员抬起头,声音有点发干。

“你看到第七页没有?”

孙维德闻言,立刻翻到第七页。

那一页分析的是“巴统封锁应对矩阵”。

左边一列,是西方禁运清单上的每一项核心技术。

右边一列,对应着红星科技已经实现或正在攻关的替代方案。

精密轴承——已突破。

高性能切削液——合成替代,已量产。

光栅尺——长光所联合中心,精度1微米,已量产。

5微米芯片——津门二厂,良品率78%,已量产。

数控系统——八卦系统,自主知识产权,已装机。

T300碳纤维——海卫一厂,月产100吨,已量产。

一共几十行。

每一行后面,都附着一个小括号,写着对应的资金来源。

风扇利润,净化器利润,机床出口利润,空军一号利润,彩电北美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