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秉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指了指了指面前那片“红蓝大海”。

“你看看那个。”

小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坐标纸的右下角,有一片巴掌大的区域。

胶带被反复撕了又贴,贴了又撕,纸面都起了毛。

旁边用铅笔画了十几个叉。

那是新芯片的核心运算单元。

逻辑门密度是上一代的四倍。

三个工程师在这片区域上耗了两个星期。

走线怎么排都排不开。

信号线和电源线交叉干扰,怎么绕都绕不过去。

死胡同。

“腿废了,我坐轮椅贴。”

张秉谦把护膝拽到位,撑着凳子站起来,

“但这版图今天必须往前推。”

“上面催着要样片。”

“738厂的外延片已经送过来了,就等咱们的掩膜。”

“咱们晚一天,国家的进度就慢一天。”

他往坐标纸的方向迈了一步。

小王和另外两个年轻技术员挡在了前面。

“我们替你跪!”

小王的眼眶红了,

“师傅,你指挥,我们动手!”

张秉谦摇了摇头。

“你们贴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

只是陈述事实。

小王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那片死胡同区域,涉及几万个逻辑门的空间拓扑。

每一条走线的路径选择,都会影响周围上百条线的布局。

这不是照葫芦画瓢的体力活。

是需要把整个芯片的宏观架构装在脑子里。

然后实时推演的脑力极限运动。

年轻人的经验不够。

贴下去也是错的。

而全厂......不,全国能干这个活的人,不超过十个。

张秉谦是其中之一。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那种安静很难受。

不是寂静。

是一群人被堵在死路上,连呼吸都觉得多余的那种沉闷。

张秉谦绕过徒弟,慢慢往坐标纸走。

他走路的姿势很难看。

两条腿都不敢打弯,像踩着高跷。

走到纸边上,他停了一下。

然后开始往下蹲。

膝盖刚弯到一半,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小王冲上去扶他。

就在这个时候——

“砰。”

车间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铰链锈了,发出刺耳的尖叫。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

逆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年轻,步子很快。

后面那个高一些,怀里抱着一台灰白色的方盒子。

是一台长城0520微型计算机的主机箱。

林希,司徒渊。

林希进门之后没有先说话。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片坐标纸上扫过去,落在张秉谦的膝盖上。

绷带上渗出的黄色液渍。

护膝上磨穿的两个洞。

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

然后走过去。

张秉谦正半蹲着。

维持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进退两难。

林希伸手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那个姿势里搀了起来。

“张工。”

林希的声音不大。

“林经理?你这是……”

张秉谦一脸惊诧。

林希没有直接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司徒渊。

司徒渊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台主机箱,一直没动。

他在看地上的坐标纸。

十年的膝盖,三次抽积液,一条可能保不住的腿。

司徒渊在仙童半导体的时候。

用的是最新版的CadenCe。

三十二位工作站,高分辨率显示器,中央空调恒温机房。

他知道国内苦,但他从来没想过,能苦到这种地步。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要靠跪在地上用镊子贴出华国的未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大步走进来,把主机箱放在车间唯一一张空桌上。

林希掏出两张5.25英寸的软盘。

递给旁边愣神的小王。

“找根显示器线,接上。”

小王愣了一下。

看看林希,又看看张秉谦,手忙脚乱地去搬旁边的单色显示器。

“林经理,你们这是搞哪一出?”

张秉谦还没回过神。

林希帮他在凳子上坐稳。

然后他蹲下身,把张秉谦裤腿上滑落的护膝重新拢好。

这个动作很轻,但车间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林希站起来,看着张秉谦的眼睛。

“张工,把胶带收了吧。”

张秉谦没有立刻坐到电脑前。

他看着桌上那台灰白色的长城0520,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屏幕上亮着太极OS的桌面。

三个粗糙的图标安安静静排在左边。

灰底白框,锯齿明显。

放在后世,这界面寒碜得能让任何一个设计师当场辞职。

但车间里没人觉得丑。

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左下角那几个字:

“红星-EDA”。

“这是……”

张秉谦的声音有点哑,

“画版图用的?”

“对。”

林希从旁边推过来一台方头方脑的磁带机。

拿起一根串口线,插进长城机背面的接口。

金属插头咬合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张工。”

“这盘磁带里,存的是上次用小型机跑完SPICE仿真后导出的底层网表。”

林希拧紧固定螺丝,

“现在把这套逻辑喂进去。”

林希按下回车键,目光如炬。

“电脑会告诉我们,这块芯片该长什么样。”

磁带机启动。

“嘎哒——嘎哒——嘎哒——”

带轴转动的声音又笨又慢,像老式缝纫机踩踏板。

车间里七八个技术员全围了过来。

数据导入完成。

林希握住鼠标,双击那个粗糙的图标。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一张带有精密坐标网格的界面,豁然铺满了整个显示器。

网格线是浅灰色的。

横平竖直,每一格代表一个最小工艺单位。

左侧有一列工具栏。

清清楚楚用方块汉字标着:

“多晶硅”、“金属层”、“接触孔”、“扩散区”。

右下角有两个按钮。

一个写着“DRC”,一个写着“LVS”。

没有人说话。

张秉谦盯着屏幕上那些中文标签。

他做了三十年的集成电路设计。

哪怕做梦,都没敢梦见过电脑屏幕上会出现纯中文的工艺层名称。

林希脑海中,直播间弹幕已经开始翻滚:

【来了来了来了!EDA上机实测!】

【1983年……国产EDA……我他妈做梦都不敢这么编。】

【注意看张工的手,在抖。看不得老一辈受这种苦,主播快教他用啊!】

林希把鼠标轻轻推到张秉谦面前。

“张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