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

合闸。

三相电涌入电动机。

飞轮开始转。

起初很慢,低沉的嗡嗡声像远处的闷雷。

转速往上爬,声音也在变。

从嗡嗡变成呜呜。

从呜呜变成一种持续的、稳定的、震动整个房间的低频共振。

五吨钢铁在重型轴承里做匀速转动。

惯性大到了一种几乎蛮不讲理的程度。

同步发电机的输出端接着示波器。

绿色波形稳得像画上去的。

“隔壁开工了。”傅卫国指着窗外。

烟囱开始冒烟。

白炽灯闪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看向示波器。

绿线纹丝不动。

五吨半的飞轮不在乎电网的死活。

它储存着的动能,相当于一辆满载卡车以八十码撞墙的冲击力。

区区几十毫秒的电压跌落。

在这种级别的惯性面前,连个涟漪都算不上。

陈默伸手摸了摸发电机的外壳。

微温。

“接光刻机。”他下令。

接线完成。

......

当天下午试曝光。

二十片硅片下来,送到显微镜底下查。

走线清清爽爽,没有一处粘连。

陈默趴在目镜上看完,直起腰,也只说了一个字。

“行。”

脑海里,直播间弹幕已经涌成了一条河。

【用五吨钢铁给光刻机当奶妈?这操作我给满分!】

【重工业之力守护微电子之花,写进教科书都不违和!】

【蒸汽朋克解决量子难题是吧?哈哈哈哈!】

【笑不出来,这是真实历史,当年就是这么干的。没有UPS,就上飞轮。老一辈的工程师什么土办法没见过!】

光刻的问题解了。

但第二个死局还横在那儿。

四十八根金丝,一根十五秒,一块十二分钟。

一天一百二十块。

一万块要八十三天。

还不算虚焊返工。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希坐在角落,背靠墙壁,闭上了眼。

意识沉入直播间。

弹幕比他预想的还疯。

这帮来自后世的网友们从下午就在激烈对线,各种方案漫天飞舞。

大部分没用,但有几条很扎眼。

【林总你听我说!放弃金丝打线!那工艺根本不适合大规模ASIC量产!!!】

一个ID叫【先进封装狗】的网友连发了七八条:

【用载带自动焊工艺!TAB!把印好导线的载带覆盖芯片,热压头一砸,零点几秒,48根引脚一次全部焊死!速度是打线的几十倍!】

【而且是面接触,不是点接触,焊接强度高出三个量级,根本不存在虚焊问题!】

【金丝打线是逐根蚊子腿操作,TAB是一脚踩死四十八只蚊子,能比吗?】

林希睁开眼。

他走到黑板前,擦掉旧内容。

粉笔沿着黑板划出一张示意图:

载带覆盖芯片,热压头下压,导线端子与焊盘一次性合金化结合。

画完了。

司徒渊走到黑板前,看了十秒。

他没有震惊。

这项工艺他在仙童见过。

不是生产线上的,是实验室里的。

“原理没问题。”

司徒渊的声音很平。

“TAB的核心耗材是一条柔性聚酰亚胺薄膜载带。”

“杜邦的KaptOn薄膜。”

“上面光刻蚀刻出铜箔引线图案,精度五微米级别。”

他拿起另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英文字母。

TAB。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叉。

“国内根本造不出KaptOn。”

“进口也买不着,巴统管控物资。”

他放下粉笔。

“仙童试过用其他柔性材料替代,全部失败。”

车间里的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度。

刚因为飞轮松了一口气的人,喉咙又堵上了。

林希没有接话。

他盯着黑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目光穿过整个车间。

落在最角落里、正在擦手的赵四海身上。

“老赵。”

赵四海愣了一下,

“啊?林经理,怎么了?”

“你厚膜车间,96氧化铝陶瓷基板。”

“最薄能烧到多少?”

赵四海侧头想了一下。

“看面积。”

“小面积的话,零点三毫米没问题。”

“再薄就容易翘边了。”

“一百毫米见方呢?”

“一百见方……”

赵四海搓了搓指头,

“零点五毫米,保平整。”

林希把粉笔从司徒渊手里接过来。

他回到黑板前。

擦掉了TAB边上的叉。

重新画了一张图。

一块陶瓷基板。

中央开了一个方孔。

方孔的尺寸与裸芯片精确匹配。

四十八条金浆导线从方孔边缘向内延伸,悬空伸出。

像桥面伸出的悬臂。

芯片倒扣在方孔里,焊盘朝上。

与四十八条悬臂导线一一对准。

热压头砸下。

一次成型。

“买不到洋人的软载带。”

林希把粉笔头在“陶瓷”两个字上敲了两下。

“我们就用老赵的厚膜陶瓷,做一条硬载带。”

“M1数控印刷机的印刷精度是多少?”

赵四海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但这个数他不用想。

“十五微米。”

“够了。”

林希在黑板图纸旁边写下一行字:

“金浆导线线宽:50μm。”

“悬臂伸出量:200μm。”

“在陶瓷基板上用M1把四十八根金浆导线印出来,过烧结炉固化。”

“然后用激光在中心开窗。”

“导线端部悬空伸入方孔,对准芯片焊盘。”

“热压焊头压下去......”

他用拳头砸了一下黑板。

“一块芯片,不到两秒。”

车间里所有人都没动。

司徒渊盯着那张图。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到了眼镜腿上。

捏了一下,又松开。

“硬载带……”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那是十五年建立起来的欧美现代电子工业三观。

正在被东方大地的重工业土法疯狂冲击、碎裂的声音。

......

硬载带有了,但还缺一把精准的锤子。

司徒渊走到黑板前。

“热压头的底部,必须达到绝对的平行共面。”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块。

“如果四角的受力误差超过零点一牛顿。”

“压下去的瞬间。”

“下面老赵烧的陶瓷基板就会被压碎。”

他看向林希。

“要么板子碎。”

“要么部分引脚受压不足,直接虚焊。”

“仙童当年为了磨出这个压头。”

“用了瑞国进口的高端精密磨床。”

“津门二厂没有这东西。”

林希没接话。

他转身推开厂办的门,抓起桌上的黑色转盘电话。

直接摇给红星科技西北基地。

电话接通。

“老赵。”

“我是林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