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崤山夜幕

夜深了,崤山古道的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咽着穿过两侧的密林,把枯枝败叶卷上半空,又重重摔下。

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的一线银白,像一把被人遗忘在黑暗中的刀,在古道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朱安世趴在一块被青苔覆盖的巨石后面,浑身已经湿透了。

崤山的秋夜湿气重,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渗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淌,冷得像一条蛇在皮肤上游走。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石头上的苔藓。

身后,二十几个游侠同样趴着,有人把刀压在身下怕反光,有人嘴里咬着草根提神,有人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可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他们在等。

从黄昏等到入夜,从入夜等到月过中天。

古道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马蹄声,没有车轮声,没有火光,没有人声。

只有风,只有露水,只有偶尔从林深处传来的一声枭啼,凄厉而悠长。

古道的另一端,也有几十个人趴在山坡的灌木丛里。

他们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脸上涂着锅灰,刀鞘用布条缠了又缠,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他们是刘髆的死士,从长安一路潜行到崤山,比朱安世早到了整整一天。

他们已经把古道两侧的地形摸透了。

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藏人,哪里是车队必经之处,哪里是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的死路——每一条都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领头的壮汉趴在一棵老松的树根下面,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他眯着眼,望着古道东边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

他也不急,跟了昌邑王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等。

等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等刀架到脖子上那一刻,等天亮了,一切就结束了。

他也不知道天亮之后会是什么结果。

他只知道,天亮之后,他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长安城,未央宫。

刘据没有睡。

他站在宣室殿的窗前,望着东边的天际。

从这里看不见崤山,看不见古道,看不见那个七岁的孩子此刻正睡在哪一辆马车里、做着什么样的梦。

他只能看见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看见宫墙外的街巷从喧闹归于沉寂,看见远处长门宫的方向,还有一盏灯亮着。

那盏灯已经亮了很久了,从黄昏一直亮到现在。

他看了那盏灯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他拿起一卷,展开,又放下了。

字在眼前晃,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弗陵。”

他轻声叹息,“朕就只能这样了。”

没有人回答。

长门宫已经空了。

正殿的门上了锁,偏殿的灯也熄了,只有最深处那间对着宫门的小屋里,还亮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钩弋夫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圆得像一面被人挂在夜空中的铜镜,照着她的脸,照着她鬓边新添的白发,照着案上那封已经被她叠了又叠、折了又折的信。

信纸的边角已经起了毛,墨迹有些洇开了,可她舍不得扔,那是弗陵写的,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母亲,保重身体。儿去了封地,不会再回来。母亲不必挂念。”

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从墙根移到门口,又从门口移回墙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年轻,以为日子还长。

现在她知道,日子不长。

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回不来了。

她伸出手,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拨亮了一些。

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昌邑王府的书房烛火通明。

刘髆坐在案前,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

门被推开了,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跪在案前,压低声音:“大王,崤山那边还没有消息。”

刘髆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那张被夜风吹得通红的脸,看了很久。

“知道了。退下。”

黑衣人叩首,起身,倒退着走到门口,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门在身后关上,殿中又安静下来。

刘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还在案上,按着那卷一个字也没看的竹简,像按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会是什么结果。

他只知道,天亮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太子宫,刘病已睡得很沉。

他躺在榻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手里还攥着那片枯叶。

叶片已经被他攥了一整天,边缘碎了几块,可剩下的部分还完整地贴在他的掌心,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琥珀。

他在做梦。

梦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槐树,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旧衣裳,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脸上带着笑。

他蹲下来,伸出手,把一片树叶放在刘病已的掌心。

“孩子,这片树叶送给你。”

那个人说,“它能挡住你的眼睛,也能让你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刘病已想问他是谁,可那个人已经走了。

他追了几步,追不上。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片树叶,望着那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他在梦里喊了一声,没有喊出声。

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替他鼓掌。

西南益州郡,驿馆后院的灯还亮着。

霍平坐在石案前,面前摊着益州郡的水利舆图,旁边搁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刚刚一晃神,仿佛做了一个梦,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霍平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滇池到青蛉谷,从青蛉谷到白茅岭,从白茅岭到益州郡城。

他要在明年开春之前把这些渠都修好,不然下游的田还是种不上水稻,百姓还是吃不上饱饭。

他把最后一笔落下,搁下炭笔,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从这里看不见长安,看不见崤山,看不见那个七岁的孩子此刻正在哪里。

他只能看见窗台上那盆他亲手种的兰草,叶子上沾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炭笔,继续画那条还没画完的渠。

笔尖落在舆图上,沙沙作响,像一个人在夜里赶路,脚步很轻,很稳,不敢停。

所有人都在等。

崤山古道的林子里,朱安世还在等。

刺客也在等。刘弗陵的车队还在百里之外,车轮碾过官道,吱呀吱呀,像一个人在夜里赶路,不紧不慢,不知道前面有人在等他。

等天亮,等车队,等命运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