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扶着七妹的肩膀,手掌迟迟没有落稳。

他看了许久,苍老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变化。

脸上的皱纹逐渐褪去,佝偻的腰背重新挺直。

满头华发转为黑发,那件早已发白的旧军装,也像是重新撑了起来。

不过片刻,站在七妹面前的老人,已经变成了当年那个坐镇平城的大帅。

七妹仰着脸,盯了半天。

“哇,变戏法啊?”

她捂住嘴,又绕着霍司霆看了一圈,似乎想找出他把白头发藏到了哪里。

霍司霆低头看着她,嗓音也恢复了当年的洪亮。

“怎么,换成这副样子,总该认得了吧?”

他抬手压了压七妹的道冠。

“我还欠你一顿十菜一汤。你当年天天催,我可一天都没忘。”

七妹立即点头。

“认得,大帅大叔!”

霍司霆的笑停在脸上。

他似乎想纠正这个称呼,可看着七妹那副认真的模样,最后还是大笑出声。

“叫大叔就行!我早已不是什么大帅了。”

“可是,你不是死了吗?”

七妹问得干脆。

屋外的大姐听见这句话,神情有些僵。

敢当面问夜宴司司长死没死的,整个夏国恐怕还真不好找。

霍司霆倒没生气。

他摊开双手,低头看了看自己。

“对,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不过,有些事我始终放不下,有些人也没等回来。所以我死后没走,留在这里替司长守着夜宴司。”

七妹伸出手指,在他军装袖口上戳了戳。

“那你也是厉鬼?”

“算是吧。”

霍司霆重新看向她。

“和你们差不多。只是我这把老骨头,留得比你久一些。”

七妹听懂了。

她摸着肚子,认真说道:“那你答应我的十菜一汤,也还算数吧?”

霍司霆刚要开口,旁边便传来一声嗤笑。

沈宴清抱着双臂,靠在八仙桌边。

“行了!一个惦记百年前的饭,一个还真准备陪她聊饭。”

“现在外面尸煞围城,洛京和南丰都快翻过来了。你们要叙旧,等尸煞都死完了再慢慢叙吧!”

霍司霆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沈宴清向前走了一步,直接问道:“洛京现在什么情况?”

“派过去的探子,全死了。”

霍司霆没有绕弯。

“最后一份情报送回来时,九都遗址已经失守。刘年仍在地下皇陵,之后通讯中断,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

沈宴清的手指在手臂上敲了一下。

“探子死了,那就补人啊?”

“我要知道刘年是死是活,也要知道皇陵里的阴脉有没有失控。”

霍司霆沉默片刻。

“补不了。”

沈宴清抬头看他。

霍司霆转身走到发黄的地图前,将几枚标记外场据点的木钉取了下来。

“洛京彻底乱了!城内尸种同时苏醒,军方的封锁线撑不了多久。夜宴司留在那里的外场人员,我已经全部撤走。”

“为什么撤?”

“因为其他地方也在死人。”

霍司霆将手按在地图上。

“通讯断掉之前,北方多座城市发出求援。舜城附近也有尸煞破土,南丰的情况更糟。”

“夜宴司若继续把人压在洛京,外围据点就得全部放弃。”

沈宴清盯着地图,语气已经有了火气。

“如今还有多少人能用?”

“整个夏国加起来,不到千人。”

屋内停了一瞬。

沈宴清转头看着他。

“一百多年,你就给夜宴司留下这点人?”

霍司霆攥住地图边缘,手在不住地颤抖,显然是在克制着什么。

“现在是太平年月。”

“多数人听见鬼怪两个字,只当是在讲故事。愿意相信夜宴司的人少,敢跟鬼物拼命的人,更少!”

“能留下的,已经全留下了。”

沈宴清没有立刻反驳。

她也曾是夜宴司的骨干,知道培养一名外场人员有多难。

枪法、胆量、判断,缺一样都可能死在第一次任务里。

但是,理解归理解。

刘年还在洛京,南丰还有她的姐妹。

这个时候,一句没人可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要带人走。”

沈宴清伸手点向地图上的两个位置。

“洛京需要支援,南丰也需要。你抽一批外场探员给我,剩下的人继续守各处据点。”

霍司霆再次摇头。

“抽不出来。”

“你什么意思?”

“所有能战斗的外场人员都派出去了。”

霍司霆看向门外忙碌的指挥中心。

“地下现在留下的,都是情报、联络和后勤人员。他们能整理尸煞出现的位置,能调动物资,却挡不住高阶鬼物。”

“你带他们出去,等于让他们送死。”

大姐望着他,没有再逼问。

她能看出霍司霆没有说谎。

夜宴司还在运转,各地情报也在持续汇聚。

问题在于这张网铺得太大,人却太少。

真到了浩劫全面爆发的时候,这点力量根本不够。

“我对你很失望。”

沈宴清扔下这句话,走向门口。

走出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改良弹药还有多少?”

霍司霆回答得很快。

“有的是。”

“当年留下的配方已经完善,各地仓库都有储备。南丰和洛京也设有隐蔽仓库,我把位置和开启方式交给你。”

沈宴清点了点头。

总算还有点儿好消息。

夜宴司的人带不走,那就把武器送到真正能开枪的人手里。

军警防线还在,只要特殊弹药能够克制尸煞,他们便不至于只能拿命去填。

她拉开房门,准备离开。

七妹站在原地看看霍司霆,又看看大姐,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她听懂的不多。

不过她知道,大姐生气了。

霍大叔也没有十菜一汤,继续待下去没什么意思。

“等等!”

霍司霆忽然叫住沈宴清。

沈宴清脚步停下,并未回头。

“还有什么事?”

霍司霆站在八仙桌后,重新挺直腰背。

“司长交给我的夜宴司,没有垮!”

霍司霆突兀地说出这么一句,像是在倔强地解释着什么。

沈宴清肩膀紧了一下。

霍司霆继续说道:“当年百鬼赴宴,我没有留在舜城。但后来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

“别说了!”

沈宴清的语气沉了下去。

“这些年,我一直守着庆生楼,也一直在找当年的叛徒。”

霍司霆没有停。

“如果连这支队伍都带不好,我下去以后,没脸见司长。”

“我叫你别说了!”

沈宴清猛然转身,旗袍下摆扫过门槛。

红级巅峰的阴气从她体内散出,桌上的弹壳随之滚动。

门框两侧的旧符向外鼓起,守在门口的经理也被逼得后退。

霍司霆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沈宴清,任由军装被阴气吹得猎猎作响。

沈宴清抬起手,指向他的胸口。

“管好你的人!我随时会回来调用夜宴司的情报和物资。”

“还有一件事。”

她停了停。

“内奸查得怎么样了?”

霍司霆低下头。

“还没有眉目。”

“查了一百多年,连是谁开的门都找不到?”

沈宴清笑了一声,怒意反而压了下去。

“没关系。”

“以前找不到,是因为我死了。现在我回来了,他就算躲进坟里,我也会把他拖出来。”

霍司霆抬头看她。

沈宴清抬起纤细的手,食指与拇指摆成枪形。

“我的宿命主也已经来了。”

“等他腾出手,我会带他亲自处理!当年那个叛徒就算只剩一缕魂,我也要把他揉碎了,再问清楚他为何出卖庆生楼。”

霍司霆看着她的手势,似乎想到了档案中那场大火。

“您说的宿命主,是刘年吗?”

沈宴清收回手,深深地看了霍司霆一眼。

“你们早晚会见面。”

说完,她牵住七妹的手腕。

“走了,七妹。”

七妹被拉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啊?哦哦。”

她跟着走出几步,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赶紧回头看向霍司霆。

“我的大餐呢?”

沈宴清头也没回。

“吃吃吃,就知道吃。”

“等灭了外面那些畜生,老娘让你吃个够。”

七妹立即追了上去。

“你说的,不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刚才说带我来庆生楼吃饭,结果一口都没吃上。”

“那不叫骗!饭还在,只是吃饭的时候还没到。”

“那什么时候到?”

“等你不问的时候。”

“大姐,那我要是不问,你会不会忘了?”

“闭嘴,赶路!”

两人的声音顺着通道远去。

霍司霆始终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散去维持中年面貌的鬼力。

黑发重新转白。

挺直的身体也一点点佝偻下去。

他缓缓从八仙桌后坐下,拿起一支没有装弹的老枪。

手指擦过枪身,最终停在磨损最严重的位置。

“唉……”

霍司霆扭头看着墙上那张发黄的旧地图,低声自语:“司长,这一次,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