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药铺里的火光压得很低。

刘年靠着柜台坐着,背后伤口一阵阵发麻。

他不敢睡。

这地方太邪门。

外面的旧村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连狗叫鸡鸣都没有。

七妹抱着碗,缩在刘年身边。

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饿了能跟鬼抢饭,真遇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反倒老实了许多。

药鸩坐在柜台后,低头擦一把短刀。

刀刃很薄,像削药材用的,冷光藏在她指缝间。

她一下一下擦得很慢。

刘年忍了半天,还是压低声音问:“这个名字税,到底怎么收?”

药鸩动作没停。

“听见自己的全名,答了,名字就被记走。”

“记走会怎么样?”

“先是旁人忘了你。”

药鸩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感情。

“最后连你自己也会忘了自己是谁。到了那时,巡夜鬼会把你拖去屠税台,剥掉脸皮,割成无名肉。”

七妹手里的碗轻轻抖了一下。

刘年下意识按住她肩膀。

“别怕,你名字多,不差这一个。”

七妹茫然地看他。

刘年一本正经道:“比如饭桶,小饭桶,大饭桶,饿死鬼投胎预备役,霍家首席干饭军师……”

七妹听得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很想反驳。

可药鸩冷冷看了过来。

七妹立马闭嘴,把脑袋埋进碗后面。

刘年也不敢再逗她。

就在这时,村外忽然响起一声铜锣。

当!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一下子传入药铺。

七妹肩膀一颤。

门缝上的黄符瞬间鼓起,像有一口气从外面吹了进来。

当!

第二声锣响。

药铺外的风停了。

整座旧村死得更彻底。

当!

第三声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年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门缝外有一道黑影慢慢拉长,贴着木板爬上来。

那影子看起来没有头,只有两条细长的胳膊,胳膊末端垂着一串串小木牌。

木牌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没过多久,门外,有东西开口了。

“安生堂,交名!”

声音很古怪,听着像许多人把嗓子揉碎后混在一起。

药鸩抬手,示意谁都别出声。

刘年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外的东西又敲了敲门。

“安生堂,交名!”

药鸩起身,走到门边。

刘年脸色一变,伸手想拦。

药鸩没有回头,只用极低的声音道:“不开门,它会记整间屋子的名。”

刘年手僵在半空。

药鸩掀开门闩。

门板刚开出一道缝,一张脸就贴了进来。

那根本算不上脸。

长在胸口,一层灰白的皮绷在骨头上,五官像用刀随便划出来的。

嘴巴张得很大,舌头又细又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

它手里提着一面破铜锣,腰间挂着一本薄册。

刘年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发酸。

那舌头上的小字在动。

有些字像人名,扭来扭去,仿佛还活着。

收名鬼的目光先扫过药鸩,又落到刘年身上,最后停在七妹身上。

七妹魂体本就虚弱,身上黑裂细密,在这东西眼里恐怕像一块已经切好的肉。

收名鬼咧开嘴。

“新魂,缺名,易收。”

七妹往刘年身后缩了缩。

刘年心里骂了一声,脸上却挤出笑。

“哥,收税这么辛苦啊?大晚上的还上门服务,怪敬业的。”

收名鬼慢慢转身看他。

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灰白浆水。

“外乡人,暂寄一夜,无名可收。”

刘年心里微松。

看来药鸩那一笔真有用。

可下一刻,收名鬼又看向七妹。

“她,报户名。”

七妹刚张嘴。

刘年一把捂住她的嘴,插嘴道。

“她叫大饭桶。”

七妹眼睛瞪圆。

收名鬼舌头上的小字猛地翻动。

“大饭桶?”

“对,特别能吃,名副其实啊!”

刘年硬着头皮点头。

“你要不信,问药铺里的锅。她一个人喝了一个多月,锅都快被喝出心理阴影了。”

七妹被捂着嘴,气得在他掌心里哼哼。

收名鬼没有笑。

它抬起舌头,舌尖卷着一枚黑色小木牌。

“假名,未入册。”

刘年心里一沉。

收名鬼慢慢抬手,指向七妹。

“家里人,速速报出她的名字!”

药鸩站在门边,脸色白得厉害。

刘年眼珠一转,立刻道:“我可不是她家里人。”

收名鬼停住。

刘年接着说:“你们这儿规矩挺严吧?她暂住安生堂,我也是暂住安生堂。两个暂住的外乡人,算什么家里人?”

收名鬼的身子歪了一下,骨头咔咔响。

刘年指了指药鸩。

“她也没说这是她家里人,顶多算病人,病人报不报真名,跟大夫也没关系吧?”

药鸩眼底动了一下。

收名鬼腰间的薄册哗啦啦翻开,像在查规矩。

刘年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怕不怕?

怕啊!怕得要死!

可他得赌一把。

这旧村里什么都讲规矩,只要规矩没写死,就有缝可钻。

收名鬼翻了许久,忽然停下。

它的嘴裂得更大。

“安生堂主,交名。”

药鸩的手指猛地攥紧。

七妹脸色唰地白了。

刘年看向药鸩,发现她肩膀在发抖。

这个白天清冷寡言的女医,此刻竟然怕成这样。

收名鬼的舌头从门缝里探进来,一点点伸向药鸩。

药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收名鬼低声笑起来。

“你知她名,速报!”

药鸩低着头,还是没出声。

刘年心里一紧。

七妹在这里一个多月,药鸩肯定知道七妹叫什么。

只要她开口,七妹就完了。

七妹也明白了,小脸更白,却没躲。

她只是慢慢放下碗,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姐姐……”

药鸩眼睫颤了一下。

收名鬼忽然逼近,声音变得尖细。

“交名!”

药铺里的黄符猛地裂开一道口子。

冷风灌进来,吹得炉火几乎熄灭。

刘年看着收名鬼的影子,忽然发现那影子很不对劲。

门外灯笼冷光照进屋里,收名鬼脚下的影子膨胀得厉害,里面像塞了许多东西。

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在影子里挤压。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

刘年眼神一凛。

名字都藏在影子里!

他余光扫过药柜,突然抬脚踹了过去。

哗啦!

半截药柜翻倒,抽屉砸开,各色药粉洒了一地。

药鸩脸色一变。

刘年已经咬破手指,血珠甩进药粉里。

白金色火星噌地炸开。

混着阳煞的药粉被他一脚扫起,铺在门口地面上,正好压住收名鬼那团膨胀的影子。

“你收名是吧?”

刘年咧嘴一笑,眼底全是狠劲。

“老子今天请你吃点阳间土特产!”

药粉遇到阳煞,瞬间烧出一圈白金细火。

火不大,却像烧在影子骨头里。

收名鬼发出惨叫。

它脚下的影子疯狂扭曲,里面那些无声人脸被火光照亮。

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脸最先清醒。

“我……我叫周小满……”

名字出口的瞬间,小男孩的脸变得更加清晰。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怨毒地扑向收名鬼的脚踝。

紧接着,第二张脸醒了。

“李桂花!”

第三张。

“陈有田!”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一个个名字从影子里炸开。

那些残魂像被困了太久的饿狼,疯了一样撕咬收名鬼的影子。

收名鬼尖叫着往后退,舌头上的小字不断脱落,落到地上就化成黑血。

“逆税!逆税!”

刘年扶着柜台喘气,嘴上还不饶人。

“逆你大爷,有本事进来咬我啊!”

收名鬼猛地抬头。

刘年笑容一僵。

“我就客气客气,你别当真啊!”

那些残魂已经缠住了它。

收名鬼被拖得踉跄后退,身子一点点退出药铺。

门外风声骤然变大。

残魂的哭喊、收名鬼的尖叫、木牌撞击声搅成一团,转眼远去。

药鸩反应极快,砰地关上门。

门闩落下。

她又摸出三张黄符,接连贴在门缝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安静得,让人耳朵发疼。

七妹半天才小声道:“刘年,我刚才差点说话了。”

刘年抬手揉了揉她脑袋。

“没事,以后晚上谁问你名字,你就说自己叫大饭桶。”

七妹委屈地看他。

“这个名字它......也不好听啊?”

“那叫小饭仙。”

七妹想了想,勉强点头。

药鸩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刘年看她一眼。

刚才收名鬼逼她交名时,她怕得发抖,却始终没开口。

这份情,刘年记下了。

“谢了。”

药鸩背对着他,声音很冷。

“你弄坏了我一柜药。”

刘年嘴角一抽。

“回头赔。”

“你赔不起。”

“那先欠着。”

药鸩没再理他。

这一夜,三个人再也没有出声。

外面的村子偶尔传来几声木牌响,像收名鬼还在远处游荡。

七妹熬不住,靠着刘年肩膀慢慢睡了过去。

刘年本想守到天亮。

可他伤得太重,撑到后半夜,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发散。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里屋传来声音。

起初很低。

像有人把脸埋在被子里哭。

刘年猛地睁眼。

哭声还在。

压抑,破碎,带着说不出的怨毒。

“杀了你们……”

“我杀了你们……”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熟悉。

是药鸩!

刘年身上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慢慢扭头,看向后堂那道帘子。

帘子垂着,里面没有灯。

哭声从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尖。

“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

不像白天那个清冷女医。

更像一个被逼疯的人,在无人的夜里一遍遍咒骂。

七妹也醒了。

她缩在刘年身边,小脸上全是惊恐。

刘年压低声音:“她一直这样?”

七妹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这一个多月,她每到半夜就会哭。还会喊这句话。”

“白天呢?”

“白天就好了,给我煮粥,换药,还会骂我吃太多。”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刘年盯着后堂。

里面的哭声还在继续。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药鸩似乎有什么难言的过往。

因为这仅有的一句话语,充满了极致的恨意!

刘年咽了口唾沫。

这个幡里的药鸩,恐怕也不正常!

或者说,在拘魂幡这座旧村里,就没有正常的东西!

天快亮时,哭声才停。

屋外响起第一声白日锣。

药鸩从后堂出来时,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恢复了白天的清冷。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掀开炉盖,继续熬那锅难吃得要命的药粥。

刘年看着她,没问。

有些事,问早了容易死。

七妹倒是乖乖喝了两碗。

刘年只喝了一口,差点把昨晚的胆汁吐出来。

但也没办法啊?

药鸩说这粥不适合活人吃,可她也没给自己做别的饭啊?

就很气人!

天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旧村终于有了点活人气。

刘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低声道:“我出去看看。”

七妹立刻跟上。

药鸩抬眼看他。

“别离安生堂太远。”

“放心,我这人惜命。”

刘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现在其他的姐妹们生死未卜,他必须出去找。

还得弄清楚这里面到底都有什么规矩。

总不能一直躲在药铺里喝苦粥等死。

两人出了安生堂。

旧村的街道湿漉漉的,青石缝里长着黑草。

白天的村民终于敢开门了,有人挑水,有人扫地,也有人站在屋檐下偷偷打量刘年和七妹。

那些眼神麻木又警惕。

像看两个快死的人。

刘年带着七妹沿街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传来嘈杂声。

一棵老槐树下围满了村民。

树干乌黑,枝条垂着一串串旧绳套。

绳套下方,是一座用青石垒成的刑台。

刘年脚步一停。

七妹也抓紧了他的袖子,低声介绍道。

“这里,是槐树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