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亲兵没有接话,但眼神也定住了。
世外田园。
裴元绍心里浮起这四个字,又压下去了。
他明白为什么顾昭说这里值得来,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富足,而是因为这里是真的在过日子。
陈石头走在前面,领着他往山上走。
他边走边说:“你之前说新朝已经建了,叫什么?皇帝是谁?”
裴元绍从思绪里抽出来,跟在他旁边。
“大晟。皇帝姓赵,原来在最南边带兵的,打进京城之后登基,改国号大晟。登基不到两个月。”
陈石头点了点头,又问:“政策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说法?”
裴元绍想了想,说:
“刚登基的时候发过一道诏书,减免了三个月的田赋,招安了一些地方势力,处决了一批前朝旧臣。现在还在清查,风声紧,很多以前的官员都被抄了家。”
他说完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就是不想落到那个地步。”
陈石头没有接话,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
路边有几棵被锯断的松树,树桩还新鲜,旁边的雪地上有拖拽过的痕迹。
前面传来斧头砍在木头上的声音。
他们转了一个弯,看见周小山正蹲在地上捆一捆柴,张岩在旁边锯一根粗松木。
旁边的雪地上已经码了好几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周小山捆完了,站起来,把绳子勒紧,抬头看见他们过来,打了个招呼。
裴元绍看了下周围的环境,就抽过腰间的柴刀,来到一棵松树前,开始干活。
身后几个亲兵也各自找了活干。
不远处的雪地里,还有几个年轻人在扛着柴火往回走。
裴元绍直起腰看了一眼,那些人背着柴火走得很快,也不说话,低着头稳步走。
这些人是真的在过日子。
没有闲人,日子才有奔头。
下午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下午拿回来的柴火堆上,积了薄薄一层。
陈石头和林秋生坐在桌边,边喝水边聊着。
李秀秀她们在收桌子。
江天突然推门进来,然后进了堂屋。
后面还跟着张福贵和刘大江。
“那伙人,看着还行。”江天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烤着。
“一下午都在砍柴,没人偷懒。回来之后帮着生火、做饭,也没乱走动。”
张福贵跟在他后面进来,在桌边坐下,把棉袄领子松了松,声音比江天低几分:
“我觉得不是还行不行的问题。他们能从战场上活下来,说明实力不差。能从战场上跑出来,说明脑子也不差。”
他顿了顿,“能犯忌讳当逃兵,说明他们的底线,比咱们想象的低。”
江天皱了皱眉,把手从炭盆上收回来。
“你这话不对。咱们当初不也被征了兵?咱们也跑了,咱们跟他们一样,都是为了活着,有什么不一样?”
张福贵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才开口:
“不一样。咱们是被抓去的,是没办法。他们不一样。他们在战场上待了那么多年,当了那么久的兵,还有官职。是拿俸禄的,不是被抓的。”
江天刚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
刘大江蹲在门槛上,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开口了:
“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几个人都看着他。
刘大江说:“他们那么多人,就裴元绍一个带了家眷,其他人呢?全都没成家?二十个,一个媳妇都没有?”
江天想了想,说:“他们不是说了吗?之前从战场上下来的,可能都没回去,也可能是逃命带不了那么多人。”
张福贵摇头:“二十个亲兵,一个有家眷的都没有?太干净了。”
陈石头看着桌面没说话。
林秋生道:“现在说什么都是猜。争也争不出结果。”
江天问:“那怎么办?”
林秋生道:“先盯着。该给的给,该收的收。表面上放开些,让他们觉得咱们已经接纳了,看他们会做什么。就像打猎,有时候示弱是为了找到那些畜生的弱点。”
张福贵看着他,说:“能瞒得住?这些人又不是畜生,是有脑子的。咱们装作接纳,他们未必看不出来。”
林秋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陈石头最后道:“没有别的办法。先这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