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你记得我的名字吧?”

“像被人从旁边扇了一巴掌之后还没缓过来的那种弱。它的注意力不集中,推演之线碰到它的时候,它没有立刻反击。它甚至可能没注意到我的试探。”

林枝意梳毛的手终于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做了什么?”

兰濯池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简放在桌上:“走之前给它留了点东西。”

他顿了顿,“你可以理解成——我在它脑子里挂了个挂件,它每动一下,那个挂件就晃一下。”

林枝意看着他:“你给它挂了个挂件?”

“一个会晃的挂件。它动得越厉害,那个挂件晃得越厉害。它不是不想理我,是它现在腾不出手来理我。”

林枝意沉默了片刻:“铃铛?”

“差不多。”

“挂铃铛还让你得意成这样?”

兰濯池靠在椅背上,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把它搞到抓狂不是我的主要目标——它抓狂了没时间管咱们,这才是我的主要目标。”

嘎嘎从他脚边站起身,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下巴搁到了石凳边沿上。

兰濯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全新的玉简递过去,林枝意接过来看了一眼,玉简里刻着一套阵法结构图,密密麻麻的阵纹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反推演阵法。它在天道处理灵气分配的时候会主动干扰灵力的流向,让某些区域的灵力潮汐出现偏差。不至于崩溃,但会很烦。它越是在意这些乱子,就越没精力盯着上界。”

林枝意看了半天:“你给它留了个烂摊子。”

“收拾起来很花时间的。它收拾得越久,我们就越有空。”

钱多多从旁边探出脑袋:“那它收拾完了呢?会不会更生气?”

“它现在还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生气。等它腾出手来,我们这边应该已经忙完不少事了。”

钱多多想了想:“所以你把天道搞到焦头烂额,然后自己跑了?”

兰濯池把玉简收回袖子里:“是战略转移。”

嘎嘎一直竖着耳朵听完。

然后它站起身,走到钱多多脚边,用爪尖轻轻拍了拍他的靴尖,又朝大门方向看了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该走了。

钱多多看了看嘎嘎,又看了看林枝意:“它是不是在暗示我要出去巡逻?”

林枝意看了一眼门口:“它在提醒你,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了。”

那只灰色的大兔子已经蹲在大门正中间,耳朵竖得笔直,像一截站得过分端正的木桩;

两只鹿并排站在兔子身后,其中一只晃了晃角上挂的旧流苏。

兰濯池看着那扇门的方向:“你们这里的灵兽巡逻队,很有规模。”

“还行,”林枝意说,“主要是它会招聘。”

嘎嘎没有回头,尾巴尖翘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钱多多从后院追出来,金算盘在腰间叮当响:

“等等我!我今天要测队伍的行进速度!看能不能打破昨天的纪录!”

嘎嘎的脚步加快了一点,身后那串队员也同步提速,连那只最胖的灰色兔子都开始小跑了起来,耳朵迎风向后倒着,跑得颇为认真。

君窈推开书房的门时,凤临渊正站在窗边。

他背对着门口,手边放着一块灵讯玉简,刚刚收到一条从下界某个灵草坊转了好几层才传到凤渊仙域来的消息:

“楚家供货链已断七成,目前靠黑市零星渠道维持基本运转。东州境内已有三个灵草种植户表示不再续约。”

他抬手把玉简放下,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记,没有说什么。

君窈站在门口:“仙尊,兰濯池已经在后院住下了。”

“他带来的那道反推演阵法,用灵力转写的版本已经完成,目前在书房桌上。阵法院那边说可以复用,如果需要,可以布设更多节点,扩大覆盖范围。”

凤临渊转过身来。

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半边脸落在斜阳里,半边脸沉在阴影中,开口时声音不大:

“给他送一套稳定灵力的丹药过去。”

“另外——楚家那边的事情暂时不用再推了。”

君窈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把门轻轻带上了。

柳轻舞在后院空地上练剑。

今日她练的节奏和往常不太一样,出手慢了半拍,收势也慢了半拍。

像是心里有根弦没有完全绷紧,剑光划过空气的时候,会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犹豫。

流光在她手中转过一圈,停在半空中。

她停顿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剑放低了。

素玉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吓到她似的:

“你今天有心事。”

柳轻舞没有否认。

她把流光收到身侧,低头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素玉,我自打来到上界一直做一个梦,梦到我的前世......这世上真的有前世吗?”

识海里安静了片刻。

素玉没有再出声。

’过了好一阵,它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清晰:“有。你前世是我的主人。一直都是。”

柳轻舞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直都是?”

“你本是西王母座下的玉女大人。”

素玉的声音在识海里缓缓沉下来,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书页有点脆,翻起来沙沙响。

“西王母座下那批剑,每一柄都有对应的主人。我是你的。从你第一天站在那排剑架前面开始,我就是你的。那是西殿北墙边的第三排剑架,位置不算好,下午东窗的光会晃眼。但你找到我了。”

素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一个人回忆起很久以前某个不太重要但很清晰的片段:

“’然后你提着我就走了,都没给旁边的剑架一个告别的时间。那天下午的光确实很晃眼,但你没在意。”

柳轻舞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手指搭在剑柄上,拇指正好压着剑格边缘,和素玉描述的那个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身上的裂痕?”

“西王母出征的时候把你也带上了,我也在。你握着我的剑柄站在阵前,没有退过。后来你灵力耗尽了,倒下去的时候手从我剑柄上滑开了,但你没有松手——你是握着我的剑柄走的......”

柳轻舞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那我后来怎么回来的?”

素玉沉默了一瞬:“回来?你没回来过了。走了的意思是........”

陨落了。

它说不出口。

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柳轻舞的袖口吹得微微翻动。

她低头看着流光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个影子看不大清,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柳轻舞把剑放低了一些:“你不告诉我这些,是因为怕我想起来难受?”

素玉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不想你那么早......困在这些回忆里面。”

柳轻舞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剑身上那道淡青色的光,过了很久才开口:“那我前世的剑法厉害吗?”

“很厉害,”素玉说,“但你现在还不行。”

“那你教我。”

“教了你一些了。”

“都教我吧。”

“不要。”

“为什么?”

“你前世的剑法是拼了命练出来的。你不想再拼一次了。我教你,你只会练得比前世更苦。”

柳轻舞想了想,然后把流光重新举起来,剑尖指向正前方:“那你告诉我,我前世是怎么出剑的?”

素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手记:

“你前世的剑法没有花哨的起手,你不会先摆架势再出招,你拔剑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右手拔剑,左手随即跟上托住剑身,上步的同时剑已经出去了。”

柳轻舞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前方。

她把剑收回来,右手握剑,左手搭上剑身,上步,出剑,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青色的剑光从剑尖亮起来,从她出剑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剑势的尽头,像一条被人拉直了再松手的线,稳而利落。

柳轻舞收势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但剑尖停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稳当。

“……刚才那一下呢?”

“那一剑还行。比你平时快了两指。”素玉说,“但你刚才没来得及收肩,右肩多送了半寸,如果再近一点会被人从侧面切进来。”

柳轻舞把剑收回身侧:“那你早说啊,我出了剑你才讲,马后炮。”

“我是看你刚才那一剑已经出去了才说的。”

素玉的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你前世出剑的时候从来不问,出了就出了,收不回来的。你现在还能停下来问我一句,已经比前世好多了。至少知道问了。”

柳轻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又看了看素玉:“那我前世不问你,你也不说?”

“你前世不问,我就默认你知道。”

“那你这不是马后炮,你这是事后总结。”

“你可以这么理解。”素玉说,“反正你现在也没比我快多少,我说了你也不一定来得及改。”

柳轻舞:“……你讲话真的挺会气人的。”

“我是实话实说。你要听假话我也可以讲,但假话不能帮你收肩。”

柳轻舞沉默了,把剑重新举起来:“行,我再来一次。这次你在我出剑之前说。”

“那你出慢一点。”

“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刚才想起来。”

柳轻舞想了想:“那这一剑叫什么?”

“没有名字。”

“那你给我起一个。”

素玉沉默了一会儿:“叫轻舞。”

柳轻舞:“……你这也太省事了。”

“我是你本命剑,你叫什么剑法就叫什么。这有什么好争的。”

柳轻舞把剑收进鞘里:“那我以后跟别人打的时候,亮剑要说‘轻舞一式’吗?”

素玉沉默了一瞬:“你出去别说是我教的。”

小学鸡斗嘴......

云逸和钱多多蹲在后院台阶上,面前蹲着一只灰兔子。

那只兔子是嘎嘎最新收编的成员,体型敦实,耳朵垂下来,像一顶没戴好的毛绒帽子。

它蹲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稳得像一尊小型石像。

据知情灵兽透露,这只兔子在加入巡逻队之前曾在灵兽园门口连续蹲了三天,期间只挪动过两次,一次是为了躲雨,一次是为了换一片更平坦的地面。

它的耐心在灵兽园里是出了名的,连隔壁那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乌龟都曾经对它表示过“这兔子比我还能熬”。

钱多多伸手想摸它的耳朵,兔子往后挪了一步,动作不大但很坚决,像在无声地表达“我跟你还不算太熟”。

钱多多又往前探了探,兔子又往后挪了半寸,一人一兔就这样在台阶上完成了一段精准的进退博弈,最终以钱多多的手指距离兔耳朵还有三寸、兔子已经退到了台阶边缘告终。

钱多多:“它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云逸想了想:“可能是你蹲的姿势不够端正。”

钱多多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只兔子:“蹲姿跟亲近程度有关系?”

“领导家的兔子,看人可能比较讲究。”

?领导吗?

有点意思。

钱多多调整了一下蹲姿,把腰挺直了,又把脚并拢了一些,然后再次伸手,兔子这次没有往后躲了,但还是没让他摸到。

它就蹲在那里,既不前进也不后退,表达出一种“我给你机会了但你自己领悟得不够快”的从容。

旁边的灵狐蹲在台阶底下看了全程,表情里带着一种“新人想融入团队总是要经过这个阶段”的了然。

钱多多收回手,放弃了:“灵兽院的兔子都这么有主见的吗?”

云逸低头看着兔子:“可能跟领导带的团队风格有关。”

兔子耳朵转了转,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它低下头,嚼了一口台阶缝里长出来的草叶,嚼了两下又停下了,像是在品味“领导带的团队风格”这句话是否值得进一步探讨。

旁边的灵狐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我不知道您们到底是怎么了呢。

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跟一只兔子聊天聊这么久,这台阶上可真有那么多话好说。

灵兽小分队中那位资历最老的灵狐,在傍晚时分叼着一根羽毛来找林枝意。

灵狐把它放在林枝意脚边,然后蹲坐在原地,尾巴环住前爪,端正得像一枚印章。

那根羽毛被灵狐轻轻放在林枝意脚边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给嘎嘎梳毛。

嘎嘎趴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舒服得快要化成一滩银灰色的水。

灵狐放下羽毛,又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坐下,尾巴环住前爪,乖得像一枚印章,等她验收。

林枝意低头看着那根羽毛——通体深蓝,根部有一点若隐若现的银光,像夜幕里最远的那颗星星在羽尖打了个盹。

“这是什么呀?”她歪着头,用梳子轻轻戳了戳嘎嘎的耳朵。

嘎嘎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那根羽毛,又抬头看了看林枝意。

它的目光在羽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爪尖,轻轻碰了碰林枝意的手腕。

“收好,是好东西。”

接着它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灵狐面前,用尾巴尖碰了碰灵狐的耳朵,动作轻得像在说“辛苦了”。

灵狐站起来,轻轻甩了一下尾巴,穿过院门小跑着消失在暮色里,步伐轻快,尾巴尖的毛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晃了晃。

林枝意捡起那根羽毛,翻过来看了一眼。

羽毛触手温凉,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灵力流过,像一条小小的溪流在羽毛里散步。

她对着羽毛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呀。”

她把羽毛小心地收进袖子里,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嘎嘎的头,手指顺着它的耳朵根往后滑到后颈,动作很轻:

“嘎嘎真会交朋友。”

嘎嘎的耳朵往后贴了一下,又弹回来,但尾巴尖轻轻地动了动:“那是。”

它走回石桌旁,下巴搁在桌沿上,闭上眼睛,开始打盹,呼吸很快就均匀下来。

暮色从院子那头漫过来,把嘎嘎银灰色的毛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深金。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慢慢变淡,远处的灵兽园传来一声鹤鸣,短促而清越,像是有人在对账本打了一个勾。

凤渊仙域后山的雷池上空,那片云已经压了三天了。

第一天的时候它还只是天边一道灰蒙蒙的痕迹,像有人拿毛笔在天上划了一道淡墨,谁都没太在意。

钱多多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要下雨了”。

连琅从炼器房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刚淬完火的短刀,刀身上的水汽还没干透。

她远远看了一眼那片云,眉头就皱起来了。

她转身走进君窈的房间,把那把短刀往桌上一搁,语气直愣愣的:“你去看一眼后山那片云,不对劲,压得太低了。”

君窈正在整理一批法器清单,闻言没有立刻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又落了一行字才停下来。

“小殿下自己选的,进去之前她说了谁都不许打扰。她要是想出来,自然会出来。”

“话是这么说。”

连琅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但是那片云的颜色不太对。这不像普通突破该有的天象。”

“你觉得像什么?”

“像有人在里面炸了一口锅,锅盖压不住了。”

君窈放下笔,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坐回桌后:“那片云确实比昨天更低了。”

“你看,你也觉得不对劲吧!”

“但小殿下进去之前说了,不让任何人靠近。”

连琅沉默了片刻,从桌上抓起那把还没干透的短刀,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那我去后山山脚站着,不靠近,就远远看着。有事我能第一时间知道,总比坐在这里干等强。”

第三天傍晚,那片云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紫,云层内部开始有电弧在翻涌。

钱多多正在偏殿吃晚饭,筷子被震得从手里弹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抬头跟对面的云逸说了一句:

“你看!我就说那朵云要下雨了!这可是暴雨!”

“凤师叔祖的地方逸逸从没见过下雨呀?”

雷池之中,林枝意盘腿坐在池底。

液态的雷电之力已经比之前浅了很多,水面只没过她的腰。

银紫色的电弧在她身体表面跳跃,顺着她的经脉往里渗,又被雷阴灵根一口一口地吞进去。

她的雷阴灵根已经不再是两种颜色了,两种灵力融合成了一种全新的、稳定的、像深夜天幕上最后一抹余晖的暗紫色灵力。

周围的一切像水墨画一样淡去,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从边缘开始吞噬。

雷池消失了,后山消失了,凤渊仙域的殿宇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风。

极轻极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她站在那片虚空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是她的手,但面前不远处站着另一个自己。

身形比她还小,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白花,像是谁一针一线缝上去的,针脚不太齐,但每一针都扎得很认真。

两个小揪揪扎得端端正正,左边那个比右边高了那么一点,像是扎到一半手酸了就没重新对齐。

她蹲在地上,正用一根树枝在脚边画圈,画到第三个圈的时候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是圆圆的,亮亮的,是真正属于三岁小孩的眼睛,有一种好奇的、干净的、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光泽。

她看了看林枝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三个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树枝往旁边一放,动作认真得像在进行什么交接仪式,然后开口了,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奶气,像刚睡醒没多久:

“你记得我的名字吧?”

林枝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昭宁,是那个背负着前世记忆和未尽之事的自己,而不是眼前这个连裙摆上的小白花都绣得歪歪扭扭的小孩子。

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她,认真得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