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我们做爱吧。”

她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漾开一圈涟漪,然后沉下去。

我倒也没意外,毕竟这是她能说出的话。

“就你那跑两步就高反的架势,还是算了吧。”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别做一半,你死床上。”

“然后网上说‘非著名影星习钰和男人做爱,意外爽死’。”

“到时候你就真成大明星了。”

“但我丢不起这个人,所以谢邀。”

楼上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从床上下来,趴在栏杆上,辩解说:“今天那是意外!昨天我们在四方街跳舞,我不都没高反?所以绝对是意外!我现在适应了,不会再高反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下去,像蚊子哼。

“或者……我们做慢点儿也行。”

我笑骂:“滚蛋,赶紧睡觉!不然就出去,回你房间自个睡!”

她“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委屈。

脚步声往床那边走,然后是掀被子的声音,床垫“吱呀”一声,安静了。

我闭上眼。

过了十几秒,她又开口了。

“顾嘉。”

“嗯?”

“你睡着了?”

“没。”

“哦。”

安静了几秒。

“顾嘉。”

“又怎么了?”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什么意思?”

“以前在重庆,我们做爱的时候,你从来不会拒绝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再说话。

安静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我翻了个身,面对沙发靠背。

我知道她没睡,她肯定也知道我没睡。

可我们谁都没再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我主动打破沉默。

“习钰。”

“嗯?”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刚哭过,又像没哭。

“别这样。”

“哪样?”

“你知道。”

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一点哽咽:“顾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没有。”我叹了口气。

习钰忽然提高了声音:“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以前在重庆,你还没有和俞瑜在一起的时候,我说做爱,你从来不会拒绝。

可现在呢?

现在你连碰都不愿意碰我。

顾嘉,是不是我真的老了?不好看了?身材走样了?”

“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因为......”

我张了张嘴,那个“因为”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不是俞瑜。

因为我还爱着俞瑜。

因为我的心里还住着另一个人,再装一个,太挤了。

因为我不想再欠她了。

那些欠下的,已经还不清了。

再欠下去,我这辈子就别想还了。

“睡吧。”我说。

楼上没有再传来声音。

窗外有风,从纳帕海的方向吹过来,吹得窗户“呜呜”响。

我闭上眼,可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

像猫踩在地板上。

毛毯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

然后,一个人躺了进来。

身体贴上来,软软的,热热的。

她把脸埋在我的脖颈,手搭在我腰上,指尖凉凉的。

“习钰……”

“顾嘉,我就抱一会儿。”她的声音闷在我颈窝里,“就一会儿。”

我想起身。

她却紧紧抱住我,手臂箍着我的腰,箍得很紧。

我叹了口气,把左胳膊从被窝里抽出来。

她很默契地抬起头,枕着我的胳膊。

我侧过身,面对着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也紧紧搂住她。

她的脸贴着我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像只找到了窝的猫,终于肯安静下来。

我们就这样,紧紧互相抱着,蜷缩在沙发里。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的月光从玻璃天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很美。

哪怕素颜,也很美。

我已经忘了,我们上次做爱,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四个月,还是五个月来着?

记不清了。

只记得是在杭州,在我和艾楠的那个家里,在沙发上。

那天她哭得很厉害,眼泪流进头发里,说“顾嘉,我好爱你”。

可她越说爱我,我越觉得亏欠。

就像此刻。

她越往我怀里钻,我越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闷得慌。

习钰嘤咛一声,往我怀里钻了钻,脸蹭了蹭我的胸口,像个婴儿在找奶喝。

我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把她揽入怀中,闻着她的发香。

我闭上眼。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均匀。

我也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阳光从玻璃天窗照进来,晃得眼睛疼。

我睁开眼。

怀里空了。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地竖着。

浴室传来水声,

“习钰?”

水声停了。

“嗯?”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带着回声,“而且你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我打呼噜?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都录下来了。”

她从浴室门口探出头,头发湿漉漉的,手里举着手机,一脸得意。

“你要不要听听?”

“不听。”

“切。”

她缩回头,水声又响起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

远处的雪山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被冰封的纳帕海上闪着碎光。

我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